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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一生好像總是跟雪過不去,他生在隆冬,出生的那天下著幾十年來最大的雪。
任青山找他的那天也下著大雪,雪好大好大,他手腳俱寒,耳朵都快凍掉了,他走神去看桌上的毛筆架,卻忽然聽見任青山在喚他。
“辭年”,他聽見任青山說,“我交給你一個任務。”
“很難,前所未有的難,但也因此,我只能放心交給你。”
“我要你和王嶼東、陳春枝一同組建玩家會,我要你們帶領人類最后的希望,團結所有可以團結的力量,為人類求得新生!”
好難,一聽就好難,御靈人仗著有些本事一直都是自私自利各自為營,要怎么才能聯合在一起,就算聯合在一起就一定有用嗎?
但那時他只是凝重了神色,說:“好。”
他們用了很多年,當玩家會總部在一間破茅草屋里建立成功掛上橫幅的時候,任青山好像終于松了一口氣,于是沒跟任何人打招呼,獨自一個人踏進了靈界,再也沒回來。
在他二十六歲那年,他被先生拋棄了,先生選擇了去求新生,沒有選擇他。
三十歲是他人生最大的轉折點,那天安全局門口有很厚的積雪,他戴著鐐銬被押送到陳春枝的辦公室。
陳春枝的辦公桌上放著一把手槍。
陳春枝背對著他,在看墻上的一副落雪寒梅。
“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為此我不得不先讓你受很多委屈。”
“很難,你想象不到的難,但因此,我也只能放心交給你。”
彼時他鞭傷未愈,卻在一瞬間選擇了諒解。
“我要你用這把槍殺死我,然后在靈界自殺,我要你做完老師沒能做完的事,但你必須隱姓埋名,我會抹去你的名字,包括你在老師墓碑上留下的那一個。”
“你會承受很多罵名,我要你去靈界臥底,我要你融入詭異,我要你在混亂的靈界建立起秩序,我要你一步一步腳踏實地得到認可,然后在成為靈界主人的那一天,關閉靈界大門。如果你可以做到,我要你在成神的那一天犧牲自己,將靈界與人間徹底分割。”
“你會留在那里,當靈界與人間徹底分割,你永遠都無法再返回,但……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求得新生的辦法。老師沒能成功就死在了那里,那里很危險,但你比任何人都聰明,都懂老師那句話指的是什么。”
詭異有好有壞,善良的詭值得利用。
這是任青山最后說的話。
他要得到認可,他要排除異己,他要在一個沒有同類的地方蟄伏很久,也許是一年,也許是百年,也許是……千年、萬年。
他當時是怎么回的呢,記不清是什么神情了,他同樣只回了一個字:“好。”
這一個字里包含了太多復雜的情感。
有不堪重負的掙扎,有即將被世人拋棄的擔憂,有對人間的留戀和不舍。
唯獨沒有:憑什么又是我的不甘。
沈辭年一直都是一個可靠的人,他如此可靠,以至于所有人都把希望押在他身上。
他如此可靠,他只用了大概幾十年的時間就在靈界建立起秩序。
然后用了一千七百年走完那條只有他一個人的黑暗無比的路,成為靈界的主人。
接下來呢?接下來就是犧牲自己了。
他原本只是想要去人間再看一眼的。
他明明只是想再看一眼的……
他怎么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呢?他把那些希望、那些責任、那些信任都辜負了。
他死在靈界里的那天,他的尸體化作了深淵。
為什么是深淵呢?
人要怎么樣才能成為一個神
——承接所有人的苦難,給黎民帶來新生。
當人類不再需要他的時候,他就該按照原本的計劃,悄無聲息地死去。
要怎么才能死得悄無聲息
抹去所有人關于詭異的記憶,人們不再記得這個世界上有詭異來過。
抹去所有詭異關于人類和他的記憶,詭異會一直覺得新家就是他們一直居住的地方,他們會在一個沒有其他物種的地方過自己的生活,就跟人類一樣。
這就是他應該做的事,讓所有人都把他遺忘。
可是他……他怎么這么不舍……
他舍不得走了,舍不得就這么一走了之。
人類很快就不再需要他了,可方恪還需要。
等他替方恪解決完最后一個麻煩,再親眼看著方恪走出來去擁抱新生。
他自然會離開,不留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