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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 讓一片飄落的梨花落在掌心。花瓣的觸感輕柔而涼爽,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這一瞬,仿佛整個世界都隨著這一片花瓣的落下靜了下來, 所有的喧囂與紛擾都在這一刻悄然退去,唯有這一處如世外桃源般寧靜悠遠的小院,真實, 卻又遙不可及得存在著。
葉凝在這片近乎于虛妄的平和中靜靜待了一會兒,她正打算離開,垂眸的瞬間,瞥見掩映的花叢之后,有一道身影緩緩靠近。
來人紅衣玉冠,鎏金折扇于身前搖曳,高大挺拔的身姿在花叢的掩映下顯得格外醒目,風姿綽約。
只是,他的步伐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葉凝瞬間呼吸一滯,那顆才平靜下來的心,又不可抑制地揪緊、墜痛。
是段簡。
他繞過花枝,站在她前面。
裝扮一如從前,可在這華麗張揚的裝束打扮之下,卻流露出一種難以掩飾的落寞,往日不畏萬難的自信與桀驁在悠悠歲月的銼磨下,終究隱去了幾分鋒芒。
“師姐……你醒了……”段簡微微牽動唇角,啞聲道。
聽聞楚蕪厭死后,女君將他尸身安置在棲霞峰,段簡猜到葉凝醒了會來此處,便徑直趕了過來。
果然,他找到了她。
分明是意料之內,卻在看到她從楚蕪厭房內出來時,心中苦澀難掩。
梨花清香中混著一股淡淡的酒味。
葉凝輕輕吸了吸鼻子,落在段簡身上的視線中掠過一抹驚詫的浮光。
在她印象里,段簡鮮少飲酒,除了沂海城那次,他喝得大醉酩酊……
她腦海里忽而閃過那日他醉酒的情景:雙目迷離,滿是醉意,舉止間盡顯親昵與曖昧。
雖然事后段簡解釋成他酒后失態,但她依舊難以釋懷,至少無法做到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那樣。
她從未想過,他們之間除了同門情誼,還會生出別的情愫。不敢想,也不能想,一旦越過那道界限,她與段簡之間的相處都會變成何模樣。
是以,當“段簡”與“酒”這兩個詞在腦海中碰撞在一起的剎那,葉凝的心中頓時涌起一絲緊張的情緒,下意識躲開了他的視線。
她“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話,只站在那里,微微蹙眉,良久,才回身看了眼小院緊閉的門窗,略顯無奈的嘆了口氣,示意段簡跟著她走。
有些事情,終究是無法回避的,有些情感,終究還是要早些講清楚的。
*
玉鏡湖受神力滋養萬年,湖水本就靈秀非凡,即便被戾氣侵染,也很快便恢復了澄清,然而,湖畔處原本茂密的植被卻未能幸免,皆被戾氣侵蝕,一時難以恢復生機。
原本郁郁蔥蔥的湖畔,如今變得光禿禿一片,連棵枯草都沒有,顯得格外凄涼。
湖心亭中,宮娥們已經布好了茶水和精致的點心,葉凝與段簡隔案對坐。
日光正盛,粼粼波光從四周涌入這一方略顯狹小的空間,似將都籠在一方輕紗之下,虛幻、飄渺,有種說不出的迷離與惆悵。
葉凝端起面前的茶盞,淺抿了一口,又緩緩擱下。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笑臉,她滿肚子的話堵都在心口,塞得滿滿當當,下不去,更不知從何說起。
段簡靜靜凝視了她片刻,見她遲遲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解下腰間乾坤袋,從中取出靈草與丹藥,道:“聽聞師姐醒了,我便帶了這些來,我知道桑落族什么也不缺,權當我一片心意吧。”
葉凝瞄了眼擺滿桌面的瓶瓶罐罐和幾株流光四溢靈草,心中的緊張與不安更盛,甚至莫名涌起一抹異樣的熱潮,讓她心虛、愧疚……
她還是錯開了視線,垂眸看著自己手中那盞幾乎見底的茶湯,用力呼吸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平穩,道:“我已無大礙,這些東西太過珍貴,你還是拿回去吧。”
這已經不知是她第幾次拒絕他了。
段簡那端在唇畔的笑,終于在她一次又一次將他推開的過程中,變得生冷、僵硬。
“珍貴?”他一反常態,竟在她面前露出一抹自嘲的譏諷,“師姐當真不知道,在我心里,究竟何為珍貴?”
葉凝頭皮微微發麻。
那個她早有預感,卻遲遲不敢承認的猜想,在此時此刻,在這一方看似寬闊明亮卻逼仄擁擠的空間內,竟忽然變成了前所未有的篤定。
是她?!
這個問題的答案呼之欲出。
葉凝卻覺得喉口發緊,好似有什么東西正緊緊纏著她脖子,捏住她的嘴,讓她連啟唇這樣簡單的動作都覺得困難。
而段簡坐在她對面,犀利的眸光凝視著她低垂的面容,久久不曾挪動分毫。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
大婚之日,分明是她選擇了自己,是她親手殺了楚蕪厭。可為什么就算楚蕪厭死了,她都不愿給自己一個機會,哪怕只多看自己一眼呢?
氣氛越來越壓抑,茶亭四面皆空,清風徐來,葉凝卻覺得空氣被抽干,幾乎就要呼吸不過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于松開緊握在手里的茶盞,迎上他的眸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往常那般,對他露出一個熟稔卻并不親昵的笑:“婚禮前,你送來不少珍貴的東西,我已讓千靈去盤點,待會兒一同帶回去。”
段簡那雙狹長的眸子緊緊烙在她臉上,烙在那雙一啟一合的紅唇上,粼粼波光在他眸底跳躍,冰冷、強硬,頃刻間揉成一片風雨欲來的晦暗。
氣血爆涌至大腦,有一瞬,他幾乎要起身掀了面前的茶案,但他卻生生忍住了,只壓著聲音道:“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再收回來的道里?”
葉凝亦強裝鎮定,道:“我們之間的婚事本就是假的。你送來的東西中,有不少是段家祖傳的寶物,我不該收。”
段簡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似是將那即將噴涌而出的怒火都隨之吐了出去,才道:“為什么?師姐難道看不見出來我對你的情誼?”
葉凝默不作聲,那雙放在桌案上的手,此刻已滑落至腿上,攥著一角裙擺,緊握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