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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凝卻依舊坐著沒動,只將原本鎖在楚蕪厭身上的目光挪開了,輕輕一瞥,投到站在門口的葉藜身上。
葉藜乍眼一看,就瞧見她眼底浮起一層晦澀的暗光。那神色太深,像藏著一把未出鞘的劍,分明銳利無比,卻偏要用最厚的殼,遮掩其鋒芒。
她沒解釋,只輕聲道了句:“別追了。”
無波無瀾的語氣像定海神針般,深深插入葉藜早已掀起驚濤駭浪的心,而后她竟出奇地安靜下來。
門口又響起一道叩門聲。
又有宮娥來報:“啟稟圣女殿下,翌云山主出關了,邀您去朝云峰一敘?!?
父君出關了?!
姐妹二人俱是一怔,皆在對方瞳仁里看見驟然點亮的狂喜。
葉凝當即掐訣,在榻周布下一道守護結界,又召來千靈,命她寸步不離守于室內。
安頓妥當,她握住葉藜手腕,足尖一點,兩道流光并肩掠出窗欞,直奔朝云峰。
*
最后一縷夕照沿山脊滑墜,金線沒入云海,濺起暗紫與赤紅交染的霞浪。
暮色自天穹壓下,朝云峰山頂殿宇的琉璃瓦上,上一刻還映著晚霞的殘光,轉瞬間,便被夜色層層浸染,像一幅剛上完色的絹畫被忽然按進墨缸。
一兩點燈火從殿宇中漏出來,像遠天墜落的星子,被風一吹便搖晃。
葉凝與葉藜趕到朝云峰時,一眼便望見翌云靜立于殿門,頎長挺拔的身影便燈火簇擁著。
光亮之下,他一襲白袍勝雪,玉冠束發,鬢角垂落兩縷烏絲,被夜風輕輕揚起。暖色的燈光柔得像曾輕霧,覆在他面上,映得他眉目溫潤,卻又驅不散那股由內心深處散發出回來的清冷氣息,仿佛塵世煙火皆近不得他身,全然一副出塵不染的孤高模樣。
多年未見。
父君的容顏、氣度皆絲毫未變。
葉韻蘭還沒到。
葉凝環顧四周,抬手招來守在階前的侍衛,還未來得及開口,翌云已先悠悠啟唇,聲音清冷如玉珠墜泉:“我已遣人去請你母親。”
她點了點頭,隨即遣退侍衛,提步邁上青石階,俯身行禮道:“女兒恭迎父君出關?!?
翌云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指尖微一用力,托起她腕彎,目光順勢掠過她仍帶蒼白的面頰,未作停留,便滑向階下,落在那個身穿一襲紅裙的魅妖身上。
葉藜隨葉凝一起行禮,本當垂頭斂目,可面紗外那雙眼睛卻怎么也忍不住,悄悄抬起,往斜上方看去,哪知恰好撞上父君掃來的目光,頓時如受驚的雀兒,慌忙垂下,睫羽顫個不停。
她腦子不停地轉,試圖給自己失禮的行為找個解釋。
翌云卻沒說什么。
甚至連她的身份也沒問,便收回視線,重新看向葉凝,淡然道:“凝凝,你隨我進來?!?
葉藜愕然抬頭,卻見翌云已背過身去。
父君并沒有認出她。
這是她希望看到的。
可真當如愿那一刻,胸口卻像被細線勒住,她并沒有預想中的釋然,反倒是一股空落落的疼,從眼底直墜到心底。
朝云峰大殿本應是翌云與葉韻蘭同寢的居所,可葉韻蘭常年忙于族務,案牘勞形,有時天色晚了,便索性宿在書房。后來翌云重傷,封關寢殿,陣法一起,滿室清冷,百年歲月悠然而過,這間屋子里,竟再也沒有了女主人的痕跡
葉凝站在這間略顯冷清的屋子里。
殿內顯然被匆匆收拾過,法陣已熄,殘符盡掃,就連地磚縫都用水靈訣洗得發亮??赡枪蓜偝鲫P的威壓仍浮在空氣里,像未散的雪霧,冷冽又鋒利。
記憶中,父君母君的感情一直很好。
那時,她厭法術課,常逃課溜下山去玩。母君氣得提裙來追,父君卻在一旁輕咳一聲,佯裝望天。待母君回頭瞪他,他又笑著攏袖勸慰。
后來,神君殞落,她像被抽了魂,整日閉關,晝夜不歇地修習,幾次靈息逆行,險些走火入魔。母君急得偷偷掉淚,恨不得把她綁回寢殿。是父君在中間緩了局勢,白日里教她引氣歸元,到了夜里,便去云霓殿,徹夜陪著葉韻蘭。
可忽然有一天,兩人大吵一架。
自此之后,原本相濡以沫、琴瑟和鳴的二人便漸漸疏遠了。
具體是什么時候呢……
又是因為什么呢……
葉凝竟一時想不起來。
翌云看了眼她若有所思的模樣,抬手在她肩頭輕輕一按,示意她落座。
殿中暖爐早旺,熱茶正沸,他一面挽袖斟茶,一面溫聲開口:“凝凝可是在為神君之事憂煩?”
葉凝剛剛坐下,聞言膝蓋一彈,身子又筆直地站了起來,瞪大眼,不可置信道:“您……您怎會……”
“我怎么知道?”翌云笑著接過她的話,卻沒再繼續說話,只等她惶惶坐下之際,將沏好的那盞茶輕輕推到她手邊。
葉凝自然舒展開手指,緩緩將茶盞攏到掌心,然后緊緊握住。
一股暖意從掌心熨貼到心底,她定了定神,想起父君擅卜,恍然間便也有了幾分釋懷。
她垂了眼,唇角卻彎起,頰邊飛起兩片霞色。燭火融融,暖黃的光暈覆在她臉上,模糊了素來清冷的輪廓,倒顯出幾分少女偷會情郎卻被當場逮住的嬌羞:“父君……是何時看出來的呀?”
翌云也笑著看她,目光柔得像月色溶進了水里,聲音悠然卻含不住疼惜:“那日,你帶神弓玉佩歸來,命盤中的紅鸞星驟亮。紅鸞星本主喜,卻與劫煞同宮,兩芒交纏,擰成死結。此后你又長守玉鏡湖,以自身靈力溫養神玉,我便知,這場劫,你愿與他共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