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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出來的正是恍惚離魂般過了一夜的姜洲,他追出來,看著沈止,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口,神色無措,有點慌亂恐懼,仿佛眼前是望不到盡頭的黑暗。
沈止安靜地站著,并不開腔。
過了好一會兒,姜洲才像是回了神,結結巴巴地開口道:“沈公子……沈堯還好嗎?”
沈止默了默,頷首道:“家弟一切都好,勞煩殿下掛念。”
姜洲低下頭,揪緊了袖口,道:“上次,我說要送他一個蛐蛐兒罐,他沒有來拿。”
沈止感覺自己不太笑得出來,盯著姜洲,微微一嘆:“家弟忘性大,再則明日便起身回書院,帶著那物,恐怕不妥。下官代家弟向殿下賠罪。”
姜洲怔了會兒,抬頭看沈止,眼睛紅紅的,想哭又不敢哭的樣子。
十七歲的少年,從小被常貴妃護得嚴嚴實實,不知世事險惡艱阻,純白得像是一片雪花。
沈止閉了閉眼,在心里提醒自己,當年的姜珩也是一片雪花,卻終究被親人的血玷污了。一切的源頭都是常貴妃,姜洲不算無辜,他這些年享受的太子般的待遇,他母親及舅舅這些年……都是踩著尸骨踏著血上來的。
杜皇后的魂魄還在被燒毀的冷宮中飄零。
含寧公主還在那場大火里掙扎。
杜家上下百口人命……
還有姜珩,就算他在他身邊,那個噩夢還是會伴隨他終生。
誰不是被血染紅的。
不該對姜洲動惻隱之心。
即使在心中一遍遍提醒了自己,沈止心里還是不太舒服。姜洲和以前的姜珩太像了,讓他又恨又憐,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這種詭異的心情。
兩人無言相對片刻,沈止扭頭看了看,發覺四周的人都散光了,他也該離開了。告辭的話還沒出口,姜洲抬袖擦了擦眼睛,道:“本王知道了……請沈公子給沈堯說一下,來年若是還能再見,再陪本王去打獵吧。就一次,一次就行了。”
沈止看著面前極度不安的少年,無聲點頭。
姜洲很想對沈止再說些什么,例如他舅舅會不會死,他娘會不會被打入冷宮,常家會怎么樣,他會怎么樣,姜珩……會不會放過他們。
話到嘴邊,卻一句都說不出去,他又狠狠擦了擦眼睛,強迫自己收回眼淚,向沈止露出這個晚上的第一個笑容——雖然笑得比哭還難看,嘴角往下一癟就能直接哭出聲了,他道:“謝謝你,沈公子……快回去吧,待會兒宮門該關了。我該去看看母妃了。”
沈止道了聲“保重”,便轉身離開。不久前還稍微輕松起來點的心情,又被攪弄得一團糟。
在宮里被姜洲拉著耽擱了會兒,出來時已是深夜。沈止腦中裝滿了問題,皇室的自己的,還有衛適之的,想得有點頭疼。
不想剛出來,路過一條暗巷時,被人一把拽了進去。他條件反射地要拔匕首,卻被圈住了腰,身后的人在他耳邊輕輕一蹭,他僵了一下,就松下身子,無奈道:“嚇我做什么?”
“忙了幾日,想抱抱你。”姜珩低低說著,把他往暗處又拖了拖,借著微微的一點光線看他。
雖然看不清彼此,沈止還是覺得有一道灼熱的視線釘在自己臉上,臉上有點熱意,幸好姜珩看不見。他抬手摸了摸姜珩的下頷,像逗弄小動物似的搔了搔,壓低聲音問:“怎么出來了?陛下呢?”
“醒了一會兒,說了兩句話,又昏了過去。”姜珩語氣平淡,不像在說自己的親生父親,更像是在說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沈止想想姜洲的模樣,實在心疼姜珩,眨了眨眼,問:“名單上的人都招了嗎?”
姜珩“嗯”了聲,輕柔地撫了撫他的鬢角,道:“辛苦了——有時候我不知道該怎么做才能讓你安心。”
沈止無奈笑笑。
他這性子,自己也沒辦法,沒個著落。
姜珩道:“安心點了嗎?”
沈止正在走神,沒聽清他在說什么,疑惑地“嗯”了聲,嘴唇被咬了咬,姜珩耐心地問:“安心點了嗎?”
沈止頓了頓,點頭,又搖了搖頭:“你不必如此的,凡事以大局為重。”
姜珩淡淡道:“若是你離開了,我報了仇就沒活頭了。”
沈止忙道:“別瞎說。”
姜珩不置可否,又親了親他,道:“回去歇著吧,過段時間會有點忙。”
沈止沒忍住:“陛下的身子……”
“是不大好了,不過還撐得住。”姜珩面無表情,“大概還能再撐一年半載。”
等陛下一駕崩,那就熱鬧了。
沈止眨眨眼,忽然覺得皇帝仿佛只是個稱呼,不是條人命。不知有多少眼睛都在盯著呢。
姜珩還沒忙完,常家的一屁股債不是他杜撰的,這些年常家仗勢欺人囂張跋扈,做過不少惡,等人全部審完定罪了,又有得忙。
姜珩說得不錯,過了幾日再上朝時,沈止偷偷看了看皇帝的臉色,發覺并無異樣。
大臣們心照不宣,看姜洲的眼神也怪異得很。
此事陛下全權交由姜珩處理,等姜珩將常軻的罪一定,失了最大的靠山,姜洲就算得陛下寵愛,恐怕也做不了什么了。
何況陛下看起來并非真的那么寵愛晉王……這幾日聽聞常貴妃帶著姜洲跪在陛下寢殿前,跪暈了陛下都沒看一眼,直直離開。
以往的千般溺愛似乎都是虛幻,姜洲近來看起來恍惚茫然,隨時會倒下不起的樣子。
沈止暗里搖頭,不經意看到國子祭酒時,又愣了愣。
齊律說到做到,過去大半個月了,現在都不知到了哪兒,那幾日國子祭酒連連告病,可見也是憂心不已的。
把人逼得那么狠,何苦來哉。
沈止覺得自己的境界真是提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