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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來喉嚨哽咽。
手顫抖著,慢慢靠近陳竹年置在他床邊的手腕處。
即將貼在一起那刻,他又膽怯地停下。
兩人隔著幾毫米的距離,只要一人呼吸起伏過大,就能不小心貼在一起。
然而兩人好像都非常平靜。
令人不敢相信的平靜。
他偏過頭,看著陳竹年,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床頭一點橘黃的光,映得淚珠像夕陽下閃爍的珠寶。
他很容易哭,但此刻眼淚不是因為身體疼。
為什么。
我那么吵,脾氣很差,要求很多,麻煩很多,你和我分開之后,你應該因為沒了累贅和討厭的人的糾纏而感到快樂和輕松。
為什么。
為什么腺體會這么糟糕,為什么即使這樣,也一直要喂我信息素呢。
眼淚流淌下來。
他很快揩去。
他想喊陳竹年的名字,想讓陳竹年再看看他。
但他笨拙地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先前那番話。
長久以來,鶴來用那些話不斷地麻痹自己。
讓陌生人類親近,讓自己像商品一樣呈在臺面上,讓自己身上貼上情愛的標簽,再聽從別人的命令綁定主仆關系。
對仿生人來說,向人類討要心疼和喜歡是極其天真的。
人類,只要身體契合,只要接吻的時候能夠發生生理反應,只要聞到匹配度高的信息素,只要臉蛋漂亮,身體柔軟。
沒有愛情。沒有感情。甚至彼此不認識。
也能因為身體接觸和體.液交換砰然心動。
然后產生讓人工智能困惑不已的,所謂的愛情。
他雖然無法理解,但他知道如何讓自己接受人類的親密行為。
【我是伴侶型仿生人。】
【我生來就是為了緩解人類生理需求,如果沒有這層原因,我早在十年前被清空所有數據歸為廢棄品。】
第二代父親逼迫他將這段話重復了很多遍。
哭泣的聲音壓抑在心里。
鶴來覺得陳竹年不一樣。
這其中的原因太復雜太難分析,他只知道他第一次主動地想要靠近人類,每一次笑,每一次眼淚都是自然流露。
他很喜歡陳竹年。
然后說出這些話來傷害陳竹年。
如果這也是愛情。
鶴來怯懦地將自己縮成一團,讓眼淚藏在陳竹年的外套里。
好糟糕,好愧疚的愛情。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澀著嗓子,很輕地說。
“疼。”
他難受地扭了下身體,之前陳竹年的膝蓋往上抵得太深了,他大腿內側已是粉紅一片。
原本這點不舒服不算什么。
但遇到陳竹年后他仿佛變得格外脆弱。
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了。
他說話聲音很小,可能根本沒奢望陳竹年能聽見。
但眼前光亮暗淡了一瞬,他看見陳竹年轉過來。
陳竹年神色還是一如往常平靜,或許臉色發白,但鶴來看不清,也看不懂。
他只覺得有人用溫暖的手撫在他臉側。
那人視線追隨他,問:“腿疼?”
“不是。”
鶴來啞著聲音說。
半晌,陳竹年用指腹揩走他眼尾的淚光。
他聲音還是冷的,但語氣已經軟了。
“大腿內側不疼?那是哪里。”
鶴來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他很遲鈍地想起人類擁有的一種獨特的疼,不是身體,但疼起來時同樣會牽連起身體各個關節的顫抖。
像是有無數細針扎在心臟上。
絲線糾纏,猛地拽直,又擰成一團,高高將心臟上的肉吊起。
是心疼嗎。
但我這樣的仿生人,怎么會有心呢。
鶴來伸手將眼淚抹去。
他知道陳竹年還在生氣,就搖頭。
“別忍。”陳竹年說,“疼就告訴我。”
鶴來抿唇,有些瑟縮:“說錯話了,讓你生氣。”
陳竹年緩緩合眼,手覆上鶴來額前,將鶴來亂掉的碎發理順。
他深呼吸,又好像在嘆氣。
“你怎么能在掉眼淚的時候說這種話。”
他輕輕地喊他的名字。
“鶴來。”
又說:“對不起。”
鶴來總覺得自己永遠也沒辦法完全理解陳竹年。
陳竹年不讓他說對不起,卻在每一次兩人發生矛盾時主動道歉。
即使整件事錯不在陳竹年身上。
人工智能推崇理性邏輯優先,鶴來磕磕絆絆地去反復理解陳竹年說的話,夜深人靜的時候去回想陳竹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