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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衍仍扶著妻子,微微垂首,揚(yáng)聲問安:“臣參見陛下,臣妻有孕,不便行禮,還請陛下寬恕。”
上位者卻道:“許久不見,容啟清瘦了。”
邵衍道:“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
邵聞璟道:“今日,叨擾縣主,不過是一些往事想問縣主。”
本是站在一邊做壁上花的寶知睫毛撲朔幾下,用余光偷覷邵聞璟。
幾月不見,他竟也有所改變。
以往的邵聞璟心中只有利益驅(qū)動,視無關(guān)人為無物。現(xiàn)在竟然愿意為自己的動機(jī)解釋一二。
真是稀奇。
邵衍道:“作為臣子,臣夫婦定為陛下肝腦涂地。”
說了一會兒寒暄的場面話,除開寶知和邵聞璟,旁人都退了下去,便是窗外的黑衣人也如被沖洗的筆硯,不見一絲衣角。
“你看起來很好。”兩人對坐許久,邵聞璟終于開口。
“謝陛下關(guān)心,臣婦得陛下……”她的車轱轆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
“每次見面都說這些冠冕堂皇的空話,你是把我當(dāng)傻子了嗎?”
寶知錯愕,不僅是邵聞璟沒有使用【朕】的自稱,更是他的態(tài)度。
仿佛真是信中所言:想像兩個常人,單是兩位名為邵聞璟與梁寶知的友人進(jìn)行對談。
寶知笑了笑:“臣婦不敢。”
“你這人,從小就是這樣,”邵聞璟不管她,自顧自說著,“比誰都敏感,比誰都會看臉色。”
“我問你成安帶來的東西,你嚇得不行,顛三倒四問不出什么,又怕我怪罪旁人,只顧著磕頭。“
想到這,他皺了皺眉:“你怕我做什么,我做了什么讓你這般害怕。”
邵聞璟只能看見寶知垂著頭,又黑又密的睫毛時不時顫動。他想看清她的臉,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卻見寶知揚(yáng)起的臉上毫無表情。
本是熾熱的心冷了幾分。
他已經(jīng)做到這步,這世間還有誰比她更特殊……
“你現(xiàn)在肯定想我真是不識好歹,這世間還是有誰比我更特殊,能夠這樣得到你的尊重。”
邵聞璟一愣。
寶知扭過頭,看著庭院里的桂木,枝干間的嫩葉開始往碧綠色蔓延。
已經(jīng)影影綽綽傳來蟬聲。
“這就是為什么,我煩你。”
許久,那張俊美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雪中的紅梅,又像是大海里冒出的泡沫,因為這一點(diǎn)笑,叫那容貌更加驚心動魄。
“我知道你煩我。”他低聲道,壓低的聲線繾綣。
終于,他終于和真正的梁寶知進(jìn)行交流。
以前的她不過是套著一張美人皮,心卻游離到別處。
每次與她說話,他便是臺上孤注一擲的戲子,只望能奪得恩客的芳心,可她便是身懷千金卻毫不在意的貴客,漫不經(jīng)心期盼戲劇快些落幕。
真不公平啊。
寶知摸了摸耳朵,覺得耳根癢癢的,有點(diǎn)不自在。
萬事口頭難,后面的話便更好說出口。
邵聞璟道:“小小年紀(jì),心思都那么重。”
寶知反駁他:“我寄居人下,雖長輩疼愛,可是總不能把大家對我與喻臺的好當(dāng)作理所當(dāng)然,總要有所回饋吧。”
邵聞璟嘴角的笑意尚在,眼底卻沒笑了。
他小時何嘗不是寄人籬下?
他不說話,寶知也不知如何找話題。
“有時,我會夢到你。每當(dāng)我以為我要忘了你的時候,我就夢到你。有時夢見我們很早便成親,在東宮里相依為命,又有時夢見我們一道在宮中,我每日下朝便匆匆回宮見你。夢見我們的孩子,夢見我躺在你懷中,夢見我們一道看雪。”
此言真是驚得寶知目瞪口呆。
她竟不知邵聞璟已變?yōu)檫@樣坦蕩的人。
這時,寶知后知后覺,她對邵聞璟的了解未必比邵聞璟對她的了解多。
她常覺得邵聞璟雖然是皇帝,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可是現(xiàn)在她才有了實(shí)感。
他真的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求而不得的普通人。
便是皇帝如何,竟也會有這樣的失落心境。
如果邵聞璟在很早很早之前就這樣,這樣坦蕩地告訴她,他不過也是凡人,寶知是否還會視他如洪水猛獸?
寶知思索了一番,暗暗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