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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便只剩下了施世范一個人,靜默地似崖壁上的松,如禪入定,以至于下人們來報說敏瑜回來了的時候,他還有那么一瞬間的怔忡。
待反應過來,負在身后的手卻是輕輕一松,不顧掌心里微現(xiàn)出的血痕,人就已經(jīng)沖向了大門外。
敏瑜尚且不知府里的動蕩,一路抱著施清遙回來,半邊的肩膀都快酸軟掉,抬頭見著施世范卻是大喜:“快來,快來,把你閨女抱過去,重死我了。打明兒起,還得給她減肥。”
施世范臉上的神情不變,伸手單臂抱住施清遙,將她的小腦袋靠放在自己肩膀上,替她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xù)睡下。又伸出另外一只手,扶著敏瑜下來,問她:“去了哪里,到這會子才回來?”
敏瑜一笑:“去了客來居,你今兒是沒看見,客來居的螃蟹宴簡直精彩極了。”
“哦?”施世范不置可否,翠兒跟著敏瑜身后跳下來,給施世范行了一禮。
施世范望著她,眼波竟有些清冷,然而嘴上卻十分體貼:“翠兒跟你出去半日,想必也累得很。今日就不需你伺候了,我讓香蘭替你當值一夜。”
“奴婢謝過侯爺。”翠兒輕輕屈膝,又向敏瑜道,“奶奶,我先去了。”
敏瑜揮揮手:“去吧,去吧,跟著我出來,只顧著伺候清兒,想必你也沒吃什么東西。要是餓了,就讓廚房給你做點子夜宵,吃完早些休息吧。”
她對翠兒瓔珞從來都熟稔親切得很,施世范不語,看著翠兒走遠,方挽著敏瑜的腰肢,一面抱著施清遙道:“你累了嗎?”
“怎么不累,你不知你這閨女有多麻煩。”敏瑜語帶嬌嗔,她今兒見過了胤禟,拿了胤禟的口頭承諾,心里正十分愜意,連舉止都帶著顯而易見的喜悅。
施世范摟著她的腰的手不期然收緊,望著她似是無意道:“我從宮中回來,聽桂媽媽和福貴說,你和清兒不見了,還納罕你去了哪里。”
他說時,仍是四平八穩(wěn)的語氣,溫和的一如往常。可敏瑜偏偏在這溫和里,聽出不同以往的一絲絲異味來。她不知不覺停下腳步,抬首凝眸,促狹望著他:“怎么,生氣啦?”
施世范亦是低頭望著她,嘴角微微的下沉。
敏瑜心里打個禿嚕,來時的路上就想過他會生氣的,不僅想過他,還想過桂嬤嬤也會生氣。然而相對于耐不住困倦歇下的桂嬤嬤,敏瑜忽然就覺得此時此刻,便是十個生氣的桂嬤嬤都比不上一個生氣的施世范。
這倒難得,要知道她和他自成婚以來,從來都是她生氣,而他,脾氣好得幾乎讓人以為天生就沒有脾氣。
眼下他這樣的沉寂陰惻,敏瑜就是想逗他笑也逗不出來了,只得軟下聲音:“這次是我不對,沒有同你說一聲,就私自帶了清兒和翠兒出去。可是我想你和桂嬤嬤都有去處,獨獨我和清兒在院子里悶得很,所以才想要出去轉一轉……”
“轉一轉也可以帶著隨從的,便是不帶,也可以同福貴說一聲。”到底是什么樣的理由,會讓她堂堂靖海侯府的夫人,一聲不吭就女扮男裝溜出府去?
“我……”敏瑜欲要辯解,然而話至嘴邊才想起,她沒辦法同他說,或者這輩子都沒辦法同他說清楚。猶豫一下,到底是扯謊了:“就是那日我讓你找人幫忙打聽客來居東家的事,今天外頭報進來說客來居要在重陽開螃蟹宴,東家會來。我一時好奇,就……就想要帶清兒出去見識見識。”
“見識到了?”
“沒有。”敏瑜淡定地搖搖頭,“那個東家不知幾時來的,等我們吃得差不多的時候,問掌柜的,掌柜的說東家已經(jīng)走了。”
“那豈不是可惜得很?”
“呃……是有點可惜……”敏瑜存了一點點心虛,手指尖上揉搓著施世范袖子上的花紋,“不過也算是有收獲,那東家大概非我們中土人,所以才有那么些個新鮮玩意。”
施世范不語,只是垂眸看著敏瑜素白如蔥的纖長細指,在他的袖子上不斷轉著圈圈。這些個小毛病,這么多年了她還真是一點沒改。
以前他就聽太子笑過,說她是極為至真的人,輕易不能說謊,若說了,總有些小毛病會暴露出來。比如不與人對視,比如揪著衣角。
現(xiàn)在想起太子從前的一番話,施世范也不知是該怒還是該笑,怒她的謊言,笑她的天真。
比之面容,他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若非抱著孩子,他真要問一問,問她為何撒謊,為她究竟有什么話不能對他這個丈夫說。可是施清遙偏在此時動了,大抵是院子里風寒,讓她禁不住一再往他懷里縮。
施世范無端吐口氣,這輩子他就被她們娘兒倆吃定了。無奈,只好挽著敏瑜的腰繼續(xù)往廂房走:“回去睡吧,別凍著清兒。”
☆、第一百六十九章 傳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傳言
折騰半日,總算是有個清靜,院子里的燭火漸次熄滅,獨有月光溫涼的灑滿整個施府。
由于昨兒睡得太晚,直到日上三竿,敏瑜和施清遙才從夢中轉醒。不過,醒來之后敏瑜就有點后悔了,因為跟著桂嬤嬤跟前的兩個大丫鬟思量思訓,不知何時矗立在了她的床前,活活像兩根生長在那里的木頭。
看見她醒,思量才道:“奶奶起了?嬤嬤說,奶奶要是起了,還請到她屋里坐坐,要同奶奶說說話呢。”
“哦。”敏瑜咧咧嘴,多少有些笑不出來。
不用去,她都知道嬤嬤要說的是什么話,就說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得,總歸是要挨頓罵的,去就去罷。
她穿衣下床來,香蘭跟著伺候她梳頭洗臉,敏瑜想起翠兒,便問香蘭:“翠兒去哪兒了?”
香蘭道:“翠兒姐姐一早就起了,八爺使我在這里伺候奶奶,讓翠兒姐姐到他屋里幫忙去了。”
翠兒去施世范那里幫忙?她能幫什么忙?
敏瑜狐疑,然而畢竟是夫妻,翠兒又是她的心腹,倒沒有多想。穿戴好一切,留著小丫鬟瑞竹照顧施清遙,自己便和思量思訓往桂嬤嬤那里去。
翠兒跪在書房里,萬沒料到一早被叫來會是這個下場,她眼眶兒通紅,只是磕頭道:“八爺,奴婢說的句句屬實,的的確確是和奶奶去客來居吃螃蟹宴去了。非是奴婢不告訴管家,實是奶奶的脾氣不好勸阻,兼之去時說了,一早就回來。奴婢僥幸地想,只要趕在八爺和嬤嬤前頭帶了奶奶回來,就萬事大吉了。卻沒料到會鬧出這么大亂子,八爺恕罪呀。”
“你也知道要恕罪,你怎么就不想想,萬一奶奶和格格在外頭出了差池,你有幾個腦袋賠得起?”
施世范倒不是要秋后算賬,他實在是讓敏瑜身邊的人氣著了。往常,敏瑜愛惜翠兒瓔珞,當她們是自家姐妹,他也無可厚非。可是現(xiàn)在,這些個丫頭一個比一個沒規(guī)矩,他不能對著敏瑜發(fā)火,只能拉了翠兒出來,讓她長長教訓。
翠兒從未見過自家姑爺這般嚴詞厲色,納罕之余卻也驚悸:“奴婢知錯了,下次萬萬不敢了。”
“知錯就好!”施世范冷哼了一聲,揮揮手,“出去吧,把眼淚擦干凈,見了你們奶奶,要知道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
“是。”
翠兒忙點一點頭,這才爬將起來,緩步退出去,悄然擦干眼淚回房自尋敏瑜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