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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一進山便暴雨如注,比自己老爹死的那天下的雨還大。
再是車廂內除了少年的咳嗽聲,還總傳來窸窸窣窣的古怪聲響,像有什么動物在啃食,叫人聽了毛骨悚然。
三是騾車已經在山里走了將近四個時辰,按往常早該到出口了。
眼下道路漫長無際,風燈照不到的四周盡是深黑,只剩下騾蹄踏過水花和車轱轆碾過泥濘的響動,在雨聲中交織回蕩。
現在王二悔不當初,真是應了出門前卜的那一卦——
大兇!
正發愁時,前方忽然出現一處陌生岔路,邊上泥石野草蓬亂交錯,蠻橫生長。
王二“吁”的一聲勒住韁繩,騾車在路口停下。
“咳咳……王哥,怎么了?”車廂內的人注意到動靜。
“無事無事,雨大遮眼,路有些難認。哎郎君怎么出來了……”王二回頭望去。
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撩開車門布帷,車內人探出身。
昏黃風燈映照下,少年蒼白面容染上暖色,五官似乎比早前看的要更艷一些,漆黑的眸珠露在火光下,似透著一抹淺亮血色,攝人心魂。
王二心下一跳,驟然想起老祖宗說過的另一言——
樣貌妍異者,非仙即鬼。
此時的路無憂并沒有注意到王二的心思。
他早在車內就懷疑王二繞了半天路,是在暗示自己加錢,可他全副身家統共不過三塊下品靈石,再多也沒有了。
路無憂原本打算出來與王二理論一番,誰知道一抬頭就見到他黑得發亮的印堂。
再看周圍,哦嚯。
見路無憂挑起眉毛,王二頓時摟緊了蓑衣,目露驚恐:“再給我點時間,定能把郎君按時送到,求您不要吃我,啊不是,我是說請您息怒……”
路無憂:?
雨不知什么時候變小了,朦朧人聲從前方左道飄來。
“王二哥——”
“張狗子?”王二聽見熟人的聲音,忙不迭地回應,又回頭朝路無憂解釋:“那是先我一步出發的商隊兄弟。”
路無憂看向聲源處,透過茫茫雨幕,有人影提著燈朝兩人揮手靠近,火光氤氳,散發著讓人安定的溫暖。
“王二哥你走錯路了,那邊不是去云來城的方向,大伙兒都在這呢。”那人繼續揮著手,音調穿過雨聲有些失真。
聽到商隊在前方,王二眼神亮了下,暗自慶幸,匯合后就不必再與少年郎單獨相處。
“好嘞,就來。”
路無憂面無表情地看著被蟲魅蠱惑的王二準備驅車踏上死路,眉頭皺了皺,終于裝不下去,抬手狠狠拍了王二后腦勺一巴掌。
他的手冰冷刺骨,王二被凍得渾身打了個激靈,眼耳腦瞬間清醒——
前方哪有人影燈火,哪有岔道,只有一片因連夜暴雨沖塌形成的深壑巨坑!
仔細一看,坑中竟掩埋著數具馬車貨物殘骸,雨水沖刷之下,半張青白人臉從淤泥中露出,死不瞑目,正是張狗子!
王二被嚇得從車上摔下來,眼睛瞪如銅鈴:“這這這!!!”
“呼——”
風燈倏地熄滅。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淅瀝雨聲,地上王二張望著四周驚疑不定,騾子焦躁地來回跺蹄。
兀地,林間響起嬉笑聲,此起彼伏。
“嘻嘻嘻……”
“有好酒,有好菜,還差誰的好肥肉。”
“你一口,我一口,血肉灌喉嚨。”
……
無數黑魆魆人影貼附在林木間,時隱時現。
笑聲尖銳怪誕,聽得王二寒毛直豎。
“咳咳……這小調真難聽,什么你一口我一口的,不嫌膩歪啊。”
雨勢戛然而止,鬼影們頓了一下,模糊的五官看向評價者。
路無憂已從車廂內出來,此刻正身形懶散地坐在車轅上,背靠著車門,一條腿隨意支起,右手一下下拋著一團雪白的毛球,像個閑散王孫少爺看戲般,打趣時眼角微微挑起,與早前謙遜模樣截然不同。
“我當是什么,不過是學人說話的小蟲魅。”
王二愣住:“蟲魅?那是什么東西?”
路無憂認真的想了想,道:“啊,就是蜚蠊知了應聲蟲這些,也不是什么東西。”
王二:“……”
“找死——”
一只身形巨大的鬼影聽不下去,猛然躥起,直撲騾車——它人首蟲身,鞘翅黝黑油亮,五官潦草敷衍,口中密齒蠕動,毒涎橫流,胸中吸引獵物的幽藍色熒光大盛,正發出尖銳蜂鳴。
其余蟲魅也不再遮掩,隨著首領一同躥出,大大小小,手足密密麻麻,共鳴如潮。
“啊啊啊!”王二驚恐欲逃,奈何腿軟癱地,只能發出少女般尖叫。
“說它兩句怎么還急眼了呢。”路無憂露出無辜的表情。
“少年郎你別再惹它們了啊啊啊!!!”王二抱頭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