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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入神,連合伙人加斯帕德先生走到身邊都沒察覺。
“還在琢磨那個呢?”加斯帕德先生問。
希伯萊爾嚇了一跳,抬起頭,說:“加斯帕德先生,早。”
加斯帕德先生湊過來, 也看了眼那份剪報:“早,彎曲木不用拼接, 不用復雜的榫卯, 把木頭直接弄成想要的形狀,要是真的, 那可省了多少工,又能做出多少新樣子來,這技術, 現在只有維也納那邊有,聽說是一個叫米謝瑞的人搞出來的。”
希伯萊爾點點頭, 眼睛還是沒離開那張圖:“我查了些資料, 對這個很感興趣。”
“希伯萊爾, 你爸爸馬庫斯前幾天跟我說,他想作為副手,跟那條海鷗號跑一趟北邊的航線, 看看能不能聯系點新的木料貨源,這一去,少說兩三個月。”
希伯萊爾知道這事,點了點頭。
加斯帕德先生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我有個想法,你爸爸出海,店里這邊我盯著,但是……”
希伯萊爾:“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維也納,找到那個米謝瑞,想辦法把這彎曲木的技術學回來,你年輕,腦子活,手也巧,這種新潮的東西,你學東西快,到時候,就會變成你自己的本事。”
“我,我能行嗎?語言都不通,人生地不熟,那米謝瑞先生要是不肯……”
加斯帕德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去試試,怎么知道不行?得有你把新點子帶進來,我們的店鋪才能越做越好。”
希伯萊爾想了想,說:“好,我去。”
事情定下來就很快,加斯帕德先生給他準備了路費,媽媽卡米拉一邊擔心地給他收拾行李,塞進各種她認為必需品的東西,一邊反復叮囑要注意安全,冷了加衣服,餓了好好吃飯。
珍妮特特意從雜志社趕回來,送了他一個嶄新結實的旅行袋,溫蒂和魔術師美格斯正好在巴黎有演出,也來送他。
幾天后,希伯萊爾提著行李,站在巴黎東站的月臺上,車廂是深綠色的,上面掛著寫有目的地的牌子,去維也納的火車要開很久,得轉車,路上得好幾天。
旅途漫長,希伯萊爾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偶爾和同車廂的人簡單交談幾句,他在斯圖加特轉了一次車,又繼續向東。
帶的干糧吃完了,就在車站買點面包和香腸,晚上困了,就靠著硬邦邦的座椅背打盹,終于,火車駛入了維也納火車站,他提著行李,跟著人流走出車站。
街道寬闊,建筑高大華麗,跟他熟悉的巴黎不太一樣,他按著加斯帕德先生給的地址,找到了一家便宜但還算干凈的小旅館先安頓下來,他累極了,也顧不上別的,進到房間里面,倒頭就睡。
接下來幾天,希伯萊爾開始打聽米謝瑞和他的店鋪,這并不容易,他的德語磕磕巴巴,問路都費勁,米謝瑞雖然因為彎曲木家具有了些名氣,但具體店鋪在哪里,很多人也不知道,希伯萊爾就靠著地圖和不斷詢問。
終于,在第五天的傍晚,他在一個名叫新維也納的工業區邊緣,找到了米謝瑞店鋪。
希伯萊爾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開門的是個瘦高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裝,手里拿著賬簿。 “有什么事?”他用德語問。
希伯萊爾用他練習了好多遍的德語說:“你好,我從巴黎來,我想找米謝瑞先生,我對彎曲木技術非常感興趣,想來學習。”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學習?米謝瑞先生的技術不對外傳授,你請回吧。”
說完就要關門。
希伯萊爾:“先生,請您聽我說完……”
男人打斷了他:“每天像你這樣想來學習的人有多少?米謝瑞先生沒時間也沒興趣,他的技術不是拿來教外人的,走吧。”
這次他關上了門。
希伯萊爾站在緊閉的門前,加斯帕德先生說了,要想辦法,就這么回去?他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
“喂,你,看什么看!閑雜人等不準在這里逗留!”工頭是個膀大腰圓的男人,說著帶濃重口音的德語,揮手趕他。
希伯萊爾連忙后退,但還是忍不住問:“先生,我我想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我能吃苦。”
工頭嗤笑一聲:“找工作?我們這兒不缺人,快走快走!”說著就要來推他。
希伯萊爾沒辦法,只好退到遠處,但他沒離開,就在店鋪對面的一個小酒館屋檐下站著,看著店鋪進進出出的人,他發現,每天中午和傍晚,工人們會出來休息、吃飯,也許這是個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希伯萊爾注意到店鋪里有個老工人,腿腳似乎不太利索,搬動一些沉重的模具配件時很吃力。
一天中午,工人們又出來休息,那個老工人搬著一小箱金屬零件,踉蹌了下差點摔倒,希伯萊爾立刻跑過去扶住了他,然后不由分說地接過那個箱子:“先生,我幫您搬進去吧,放哪兒?”
老工人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認出了這個這幾天總在附近轉悠的外國年輕人,他喘了口氣,指了指店鋪里面一個角落,希伯萊爾麻利地把箱子搬過去放好,出來的時候,他看到堆廢料的地方又滿了,就順手拿起靠在墻邊的掃帚和鐵鍬,開始清理,他干得很賣力,把刨花和碎木屑掃成一堆,裝進麻袋。
工人們吃著午飯,好奇地看著他,那個工頭也看見了,皺了皺眉,但沒過來阻止。
這之后,希伯萊爾就這樣,每天過來,不吵不鬧,就是找機會幫忙,幫那個老工人搬點東西,幫忙清掃一下場地,看到運輸木料的馬車來了,也上去搭把手,他不多話,就是埋頭干活,他的德語依然蹩腳,但簡單的“這個放哪兒?”“需要幫忙嗎?”已經說得很順了。
一個星期過去了,工人們慢慢變成了習慣,有時還會跟他點點頭,或者遞給他一杯水,那個老工人,叫漢斯的,甚至會跟他聊幾句,問他從哪里來,為什么在這里。
希伯萊爾老實說了,說自己是巴黎來的木匠學徒,聽說了米謝瑞先生神奇的彎曲木技術,非常想學,但被拒絕了,所以想留下來看看,哪怕只是看著,也能學到一點。
漢斯聽了,咂咂嘴,沒說什么。
終于,那天午后下起了冷雨,一批急用的模具需要從倉庫搬到車間,但正是午休時間,人手不夠,工頭看著糟糕的天氣,有點著急。
希伯萊爾二話不說,脫掉外套,就上前開始搬,他年輕,有力氣,一趟趟跑得飛快,其他幾個吃完午飯的工人見了,也不好意思閑著,都過來幫忙,很快,配件都搬完了。
工頭看著被雨淋濕了頭發、卻滿臉不在乎的希伯萊爾,表情有點復雜,他走過去,粗聲粗氣地問:“你真想學做彎曲木?”
希伯萊爾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用力點頭:“真想!先生,我什么都能干,只要能讓我在旁邊看著,學著點。”
工頭沉默了一下:“等著。”
他轉身走進了辦公室,過了大概一刻鐘,辦公室的門開了,這次出來的是一個頭發花白,但眼神銳利的老人,正是米歇爾本人,他走到希伯萊爾面前,上下打量他,希伯萊爾緊張得手心冒汗,站得筆直。
“你就是那個從巴黎來,在我門口掃了一個星期地的年輕人?”米謝瑞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