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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幼安的長睫簌簌顫動著,聲音的沙啞好上不少:“老師告訴我你并非男子,你頂了你兄長的身份,我原先一愣,后來竟意外地笑了。”
笑什么呢。
笑他們有眼不識明珠,笑他們竟在懼怕一個失去雙親的女子。
“老師那幾年也不好過,但她一提起你,她的神情便好上不少,她會笑吟吟,給我講一些你小時候的事情,”宋幼安貌似已經接受了事實,語氣娓娓,再無先前的沮喪,像是在和寧知弦攀談,對方還能回應她一般,“當時老師身體也不好,我的淺薄醫術就是在那時特意找了位大夫學的。”
她并不精通于此,但是普通的包扎和把脈還是會的,還會治一治尋常小兒的頭疼腦熱。
北疆的夜晚原來這么冷,和白天截然不同。
寧知弦唇角發青,身上的衣服早就臟亂不堪,紅色的束發帶繞進宋幼安的衣領內,酥酥麻麻的讓她想打噴嚏。
她忽而偏過頭,盯著寧知弦的側臉,又一時入神。
“你的腿,還有腰都受了很重的傷,”宋幼安鼻頭一酸,轉過去后開始盯著自己的腳尖,“比以前都要重,打仗就會受這些傷嗎?”
不出意料,肯定沒有人會回應。
宋幼安的呼吸不似往日那般平和,一會快一會慢的,肩膀處麻木久了,好像什么都感覺不到。
她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要穩穩當當地帶著寧知弦回家,她不能讓寧知弦再次受傷。
不值當。
“先前你要來,我不打算攔你,可我現在后悔了,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該攔著你,”宋幼安聲音越來越小,話落后還帶著顫音,她想去抹眼角的淚,發現騰不出手,“是我們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才會讓你再度涉險。”
只可惜寧知弦再也聽不到了。
宋幼安嘮叨起來也很像寧纖筠,畢竟二人是實打實的師徒,性情方面總是有些相似的。
“老師很愛你的,上輩子你走以后她經常睡不著覺,我就伏在她的案頭,陪她聊天。現在想想,還真是令人懷念。她說她沒有照顧好你,就不該讓你去女扮男裝,還任由你去上戰場,說要是能重來一次,她要打斷你的一條腿,把你圈在家里,然后每天好吃好喝招待你。”
宋幼安不由得一笑,笑聲里盡是遺憾。
那些往昔時光中,她不用去勾心斗角,不用擔心會被卷入朝堂斗爭。
老師給她批改功課,為她講解策論,掰開揉碎地講。
珠沉做得一手好菜,今天不是給她弄來一份青團,明天就是一碗好羹。
這樣的日子過得別提有多舒心。
“可她怎么就食言了,還是沒有攔著你。其實我們都攔不住你,或者反過來說,我們各自都不會被別人攔住,都是名副其實的犟腦子。”
一旦決定了,誰都沒辦法阻止對方誰都不會改變自己的選擇。
宋幼安背著寧知弦又走了好久,她說話很好聽,融進風聲里,淡淡的又淺淺的。
時也命也,不必苛求。
對準自己的方向,那就大膽去做,不要怕做不成,也不要怕失敗。
只是一條路選錯了,多花點時間繞出來,沒什么可怕的。
“本來打算等你從北疆回來后,我和老師也把朝堂清理得差不多,”宋幼安吐出白氣,這些話本就該跟寧知弦說的,現在倒是晚了很多,“我們要干的事情很多,還想著你來幫幫我們。”
沒以后了。
一陣長久的沉默。
宋幼安搜腸刮肚來也找不到可以說出的話,嘆了嘆:“我們回家吧,阿寧……我帶你回家。”
然而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落在她肩窩處,似乎極其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輕輕的一聲“嗯”,幾近微不可察。
宋幼安猛地一滯,原本被抑制住的悲傷在皮膚下蠢蠢欲動。
她甚至不由得屏住呼吸,懷疑一切都是自己因為過度悲傷而產生了幻覺。
緊接著,她感覺到背上的那具“尸體”的喉嚨十分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氣若游絲但真真切切存在回應,從寧知弦毫無血色的唇瓣種逸出:“……嗯。”
弱得如同雪落。
但確確實實是一個回答,一個屬于活人的回答。
宋幼安:???
前所未有的震驚劈中她,驅散所有的絕望。
剛剛是不是有人出聲了?
她顫抖得更加厲害,宋幼安一個偏頭,和寧知弦驀然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