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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弟喝醉了，還不快領他下去。”殷彰面帶怒氣，看了霍釗的臉色，又忙道：“侯爺，府上新進了批霞陂雪芽，是蜀地所供，還請您賞光一嘗。”他悄悄向小女兒殷嫻打眼色。

殷嫻一笑，立刻會意，伸手取茶，又擺開茶具，她珠釵頭面堆得高高的，一彎腰，碧翠的耳鐺隱隱發光。

殷彰笑道：“我家幼女頑劣，但這斟茶可是一等一的，您嘗嘗看，定是比婉姐兒手藝高妙……說來也是無奈，婉姐兒幼年便被家父接到了洛州，女紅點茶之事都沒有家人提點，想來總是欠缺。”

殷婉深吸了一口氣，心里沉沉下墜。父親好一番場面話，竟將她貶損得什么都不是，也對，他怎會知道她擅長什么，怕是連她如今的處境都不會顧及半點。

“姐夫。”殷嫻斟好了茶，姿態裊娜地伸手給霍釗遞去茗茶。

她清脆玲瓏的聲線摻上了柔意，聽起來百轉千回。

沒成想霍釗看了眼她的手指，冷著臉道：“放下。”

殷嫻面色一白，局促地收了手，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怎么，還有事？”霍釗蹙起了眉。

“沒……沒了。只是姐夫不喜歡這茶，便是阿嫻的不是了。”

殷嫻轉而露出一副小女兒委屈的嬌態，她還未及笄，撒嬌這招百試百靈，現在俏生生站著，眼睛骨碌碌轉一圈，神情隱隱有些希冀。

“那的確是你的不是”，霍釗不耐地壓了壓額角，輕瞥一眼，“這茶嬌貴，你方才用滾水一燙，真是暴殄天物。”

殷嫻聞言面紅耳赤，一時不敢再拿喬，慌張回了位子。

殷彰尷尬至極，狠瞪了不爭氣的女兒一眼。

霍釗把席中眾人的眉眼官司都收入眼底，興味索然地擱下筷子，對殷彰道：“您教的小女兒若連黍麥都不分，怕是好物也糟蹋了。何談茶藝專精？”

他又像覺得好笑。“身為臣僚，殷典事你不想著為國盡忠，但在這些小事上倒是別有用心。”

殷彰一下漲紅了臉，他怎不知道這是在暗刺他家風不正。可霍釗有底氣開口，他卻只敢像個鵪鶉似的龜縮在位子上點頭告罪。

即將散席，殷婉覺得胃口燒灼得難受，扶著棲冬起身回去休整，沒料剛出去沒多久，倒先有一道聲音叫住她。

“二姐！”

殷婉步子定了一下，轉身便看到方才撒嬌賣癡的殷嫻幾步出了花廳，甩開袖子朝自己這邊跑，“二姐你這是要急著回哪兒去？”

“回院里。”殷婉不咸不淡道。

她現在胃里火燒火燎，并不想和這個驕縱的妹妹多說。何況殷嫻自幼長在家中，她二人也不熟。

“我身體不適，先走了。”說罷，她便要繼續往前。

“可二姐的小院如今是我在住了呢。”殷嫻的聲音帶了幾分狡黠，她蹦跳了幾步，過來挽住殷婉的胳膊，嬌笑著把臉湊過來道：“我陪二姐一起回去。”

殷婉抿緊了唇，耳旁殷嫻還在得意地說：“過兩日阿娘說要給我重修繕一下屋里，家俬都搬進去晾著了，我陪二姐過去，免得你一不注意磕碰了我的東西。”

殷婉按住袖子，把殷嫻的手拉開，盡力穩住情緒問：“何時的事？”

“就你出嫁那日啊……”

殷嫻眼睛笑得瞇成了一道縫，說完才突然捂住嘴，“……阿爹阿娘沒跟你說啊？”

殷婉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她沒帶走的東西還都積存在院里，更何況，還有那物……

“二姐你可別因為這個事惱小妹”，

殷嫻委屈巴巴的扯了扯殷婉的袖子，可聲音十足十地在炫耀，“那日她們說要把院子給我的時候我都說了，這是祖父給二姐辟出的小院，我不能要，推拒了半天，可最后阿娘非要我住……”

殷婉本也沒想和她多爭吵這個，可她這幅表情著實讓人來氣，便道：

“我沒記錯的話，早先我離家多年，祖屋的小院一直空落著，你都沒有看上眼，偏偏我待嫁住了幾天，三妹便幾次三番跟阿爹阿娘提起過喜歡那院子，說那地方清凈，想夏日的時候當茶寮去用。

既然你想借用，現如今記得按時歸還就罷了，我也不說你什么。只不過你年幼，總惦記著別人的東西不是好事。”

殷嫻一下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了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后狠狠瞪了她一眼，氣哼哼跑走了。

“主子，您不在家，院里的那些東西還是應該拿回去，免得最后讓三小姐得了便宜。”棲冬勸道。

殷婉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這妹妹不是省油的燈，只得無奈地點頭。

到了院里，果不其然屋里被翻了個底朝天，很多殷婉愛重的珠釵首飾都不知所蹤。

殷婉心頭一緊，當下便伸手在放匣子的箱籠里翻找了起來，卻不見東西，她又一連翻了幾個箱籠，都是些雜物，就連珠釵都亂擺著，根本沒有那匣子的影子。

最不好的念頭一下升騰起來。

她努力憋著眼淚，手上翻找的動作更快了。

就在希望渺茫，殷婉快要絕望的時候，棲冬從妝臺下鉆了出來，激動道：

“主子，找到了！”

她手上正拿著那只紫檀團花匣盒。

殷婉嘴唇顫抖幾下，說不住話來。她小心翼翼地過去捧住匣子，打開，看到東西完好無損地躺在那兒。

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她安心了，卻忍不住難過，心里揪痛得讓她喘不過氣。

棲冬就站在旁邊，見殷婉神色不像平時那般，也不由地傾身去看。發現匣子里是一只鎏金釵子，做工粗陋，還折斷了，只有一半。

棲冬是見過好東西的，這釵子只是鍍金的，更別提還斷開了，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貴重東西，反倒像小孩子家的玩意。她沒放在心上，卻忍不住想再看仔細些。卻發現就這一轉神，匣子已經很快又被殷婉闔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