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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阿姨的化療進程不順利,頭發一把一把的掉,吃進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但一做檢查,整個醫院技術最好的主任醫師也只能皺著眉頭,對著核磁共振的片子直搖頭。
我每天去看薛時綰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怕她承受不住壓力被壓垮,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薛時綰一次沒哭,她比從前暴躁了不少,每天都風風火火的在醫院忙活,唯一空閑的時間就是吃飯的時候。
“我查好了,也找醫生打聽過了,天津的腫瘤醫院治這種病最好,我可以帶著我媽過去……”
薛時綰把她搜集到的全國各地大醫院的信息都給我看,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啃從醫院食堂買的白饅頭,她的語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生活中遇見的一切困難都和饅頭一起嚼碎咽下去。
我幫不上薛時綰任何忙,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把自己這兩年攢的所有零花錢都拿出來,這兩年我節約慣了,零零散散還真攢下來不少,我把這八百塊錢給了薛時綰,算是為她籌到了去天津的路費。
薛阿姨的化療進行到第二階段,人肉眼可見的憔悴下去,薛時綰和我計劃著,周末就去火車站買票,下周就帶著薛阿姨出發。
薛時綰這些日子攢著笑臉把家屬院的鄰居們都借遍了,她說先湊八千塊錢,這樣可以在天津的醫院旁邊租個單間方便看病。
后來錢湊夠了,天津卻沒去成。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薛阿姨多臟器衰竭,推進急救室忙活了一整晚,終究還是沒挺過來。
我是第二天早晨醒來才知道的消息,薛時綰在搶救室外守了一夜,給薛時韻打了幾十個無人接聽的電話,最后氣的對著語音信箱破口大罵,把這兩個月的所有壓力都罵了出來,摔了手機,可第二天還是要撿起摔壞了后蓋的手機,用膠帶纏兩圈,打電話給親戚朋友報喪。
那八千塊成了喪葬費,家屬院的鄰居沒人去找薛時綰要那筆錢,大家都嘆著氣,可憐薛時綰還在上著學就沒了媽。
薛時綰不僅沒了媽,她在一年內幾乎失去了一切。
薛阿姨頭七那天,薛時韻風塵仆仆的匆匆趕回來,她背著巨大的背包,臉上曬黑了不少,看見薛阿姨的黑白遺像哭得泣不成聲。
薛時綰沒有給她這個姍姍來遲的姐姐留任何面子,直接把人從家里趕了出去,反鎖上門,誰勸都沒用。
“你工作忙!你偉大你光榮!”
薛時綰背靠著門吼的撕心裂肺,她的嗓子早就哭啞了。
“媽化療吐得滿床血的時候你在哪?媽在急診室咽氣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給你打過多少電話?給你發過多少短信?!你一條不回!一個消息都沒有!我都懷疑你是不是已經死在外面了!”
薛時韻在門外哽咽著解釋:“實驗項目保密等級很高,我去沙漠里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手機沒有信號,任何外界的消息都收不到……媽也是我的親人,我怎么可能故意不回來看她,小綰,我怎么可能不管她啊……”
薛時綰聽不進任何的解釋,她干澀的眼眶通紅:“你永遠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永遠都有正當到讓人無法反駁的理由!你既然這么厲害,怎么不把媽也塞進火箭里發射上天!”
門外的薛時韻跪在門口哭,門內的薛時綰坐在地板上哭,這間屋子曾經住過很多人,可現在就只剩下她們兩個了。
薛阿姨留下的遺物很少,一本舊存折、幾套換洗衣服,還有各種各樣沒吃完的藥。
那本舊存折的封皮上用鉛筆寫著幾個字——大學費用(小綰)
存折里每個月都會存進一筆錢,有時多,有時少,但攢了十年,也有一萬塊錢。
存折里另外夾著一張便簽條,字跡凌亂,是薛阿姨病重彌留之際強撐著精神寫的。
【小綰,媽媽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你長大成人,別怨媽,也別怨你姐,你們都是好孩子,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有你們兩個這么好的孩子。媽真想多活幾年,看著你考上大學,看著你姐工作穩定下來,看著你們兩個都找到真心相愛愿意生活一輩子的人……小綰,媽真想再多活幾年】
便簽上的字跡寫到最后,甚至凌亂的要仔細辨認才能看的出,寫下這些字的時候,薛阿姨已經處在意識不清的邊緣,她用最后的時間留給這個世界最后一點痕跡。
薛時綰對著這張便簽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她恨不得抓著薛阿姨的遺像質問,既然那么想活下去,又為什么狠心的離開這個世界?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又要叫她怎么好好的把日子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