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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所。”
劉所長走了以后,媽媽就轉正成了所長。
來幫忙的同事小徐撓著頭,猶豫的說:“真的要教院里的那群老人用電腦?他們平時連打字都不會,恐怕連開機鍵都找不到。”
媽媽把打印裁剪好的五筆字根表貼在每臺電腦的邊緣:“能幫一個是一個。”
媽媽的第一節課只來了四個人,三個是二所的同事,還有一個是后勤科的人。
上了年紀的老趙拿著鼠標敲了敲,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這玩意兒能比得了丁字尺?”
旁邊的人打趣他:“總比你那缺了一根指頭的手準。”
老趙的右手小拇指短了一截,那是當年在市里建市政大廈出現場的時候,不小心被高空墜物砸的,他不把這事當成遺憾,倒覺得像個努力工作的勛章,經常說,那市政大廈地底下埋著他的一根小拇指。
他嘿嘿一笑:“手上的功夫不知道,但我畫了快三十年的圖紙,這雙眼睛就是尺!畫得準不準我一瞅就明白!”
面對這珍惜的四個學生,媽媽就像是個最耐心的老師,她教老趙把手放在鼠標上,引導著他在cad界面畫直線,當第一條完美筆直的供暖通道躍然屏幕時,老趙渾濁的眼球突然泛起水光。
“比描圖紙還利索……”
第二個周末,來上課的學生增長到了八個人,第三個周末,原本的十臺電腦已經不夠用了,來晚的人只能搬椅子坐在別人身邊看,第四周,每臺電腦旁邊都坐滿了三個人,剩下的只能坐在最后一排用筆記下操作步驟……
原本每周末的課程到傍晚五點就結束,可某天媽媽落了東西在院里,吃過晚飯返回去取的時候,發現廢棄會議室里還有燈光亮著。
她靜悄悄的走到門邊,看見不少人一邊啃著冷饅頭一邊按鍵盤,屋里還時不時傳來爭吵的聲音——幾個平均年紀比她大上兩輪的老工程師為了搶電腦練習差點動起手來。
教學有了成效,每個月的設計院管理層例會上,袁副院長主張,給教學班批了一筆額外的電費,讓他們晚上練習的時候也能開著燈。
課程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學員已經不只是兩個所的工程師了,秘書科、后勤科,甚至是保衛處都有兩個年輕人跑過來打聽,想知道宋所長還收不收學生。
媽媽越來越忙,在白天要做好本職工作,晚上還要在臺燈下寫周末要用的教學筆記,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我睡著的時候媽媽的臺燈還沒熄滅了。
我想和媽媽多點時間待在一起,正好三年級的期末考試我考了雙百,是班里的第一名,媽媽問我想要什么獎勵的時候,我說周末也想去跟著上課。
媽媽答應了,周末把我一起帶到那間曾經的廢棄會議室里,現在這里熱鬧的嚇人,一間不大的屋子內塞了四十多個成年人,我只好在打印機旁邊找了個地方,趴在窗臺上寫作業。
作業寫完了,我就用打印機吐出來的廢紙畫畫,大型打印機運轉起來的聲音像臺打呼嚕震天響的怪物,成卷的紙放進去,吐出來許多半成品的藍圖。
過去描圖用的硫酸紙被淘汰下來,像廢物一樣堆在角落里,硫酸紙有白色的,也有黃色的,白色的更柔軟,黃色的更硬一些,輕輕一捏就會發出很酥脆的聲音。
媽媽給我扯了兩張硫酸紙玩,我把它們輪流舉到眼前,透過硫酸紙看著這個世界。
白色的硫酸紙像是給眼前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黃色的則是給世界鍍上一層黃昏的金色。
后來我用這兩張硫酸紙合在一起,折了一艘很大的紙船。
我把紙船放在媽媽的書桌上,歪著腦袋看媽媽:“媽媽,學校的老師給我們講過諾亞方舟的故事。”
媽媽摸了一把我的腦袋:“嗯,怎么了?”
“媽媽你就像那個在洪水來臨前建造諾亞方舟的人,用鼠標和電腦做成游泳圈,搶救每個還愿意伸出手抓住游泳圈的叔叔阿姨。”
小縣城的夏季燥熱難耐,悶熱的空氣中積攢了許久的水汽,終于在兩個月時間快要截止前變成一場傾盆的暴雨,兜頭澆在所有人身上。
我在薛時綰家寫作業,寫完了就趴在窗邊看著暴雨,天上的雷聲一陣又一陣,聽的我忍不住心驚肉跳。
薛時綰戳戳我,把手里的果丹皮撕了一半分給我:“看什么呢?”
“看我媽什么時候回家。”
我嚼著果丹皮,心里總是覺得不平靜,像是有什么大事馬上就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