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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京卉一家抵達崇平時已是深夜,大伯和小姑一家早到了,堂哥正在回來的路上,堂姐明早回。地上的痕跡已經清除干凈,奶奶的遺體被搬到她屋里那張床上,全身蓋了張被。
太忙太亂了。奶奶這一走,要通知親朋好友,要聯系道場班子,還要聯系廚子到時鋪開席面等等。無人顧得上悲慟大哭,說起來,也是奶奶走得痛快,不像那時爺爺生病,還要受盡折磨。
這些事都是長輩在做,要聯系誰該干些什么趙京卉心里沒數,她站在堂前的角落里,看著家里人忙碌。
小姑和大伯母幾個在給奶奶擦洗身子,等身子擦凈,就給奶奶換上壽衣。大伯母叫了趙京卉一聲,讓她過去見奶奶的最后一面,這一面見完,頭上就蓋塊布,要將整個人裹起來了。
趙京卉沒有過去,說不清原因,她害怕,不愿見這遺容。
等奶奶穿上壽衣,遺體處理妥當,大家就都先散了。趙京卉一家借住在小姑家里,開車回小姑家的路上,深夜,趙京卉有些腿軟。
車內沉悶得過分,孟菊飛說起來,她給奶奶擦的腿腳,大伯母擦的上身,小姑擦的頭。奶奶就頭顱上一處破損,有些干了的血痂,其余身體四肢清爽得很。奶奶面容平靜,看來死前沒有承受多大痛苦。
這一夜過去,第二天一早,奶奶的遺體被拉到殯儀館火化?;鸹?,成了一只抱在懷里的盒子,大伯抱著它進過廟又回了家。道場班子就位了,鑼鼓哀鳴,開始為亡靈超度。
這一晚要守夜,小輩們守前半夜,幾個長輩守后半夜。十二點換了班,趙京卉和她堂姐童飛雨一起回去休息,兩人湊合和衣睡在一張床上。
趙京卉沒睡著,童飛雨翻了個身,童飛雨也沒睡著。
過了會兒,童飛雨戳了戳她,問她睡著沒?趙京卉說沒有。童飛雨說,一閉眼就是外婆的樣子。
大伯母也讓童飛雨過去見見外婆的遺容,童飛雨好奇,湊過去看了眼。她說外婆眼窩凹陷,皮膚白得像張紙,她現在一閉眼腦子里就是這幅畫面。
兩人睡不著,斷斷續續聊了些往事。說起泡飯,最愛的就是農村這口鐵鍋飯做出來的鍋巴泡飯,也不知以后還有沒有機會再吃上這泡飯。又說起小時候過年,那時幾家人都回奶奶家過年,也都住在那間老房子里,床單被褥奶奶提前曬過,可童飛雨和趙京卉兩人的皮膚還是格外敏感,每次從玉泉村回家,腿上就起紅疹子,奇癢難耐。也很奇怪,長大了就好了,倒沒再起過疹子。
又說起旺財,奶奶不在,旺財以后怎么辦?
就這樣捱到天際發白,小姑來了電話,要她們出發,馬上出殯了。
村口,戲班子演員正哭哭啼啼唱著“娘啊娘”,演員們大放悲聲。直系親屬排成兩行跪在棺前,神情肅穆,無人落淚。
直到吃完中飯,氣氛開始緩和,像是一件大事終于塵埃落定。大伯和趙偉平挨桌地敬酒發煙,有時也與吃席的人說笑幾句。席散后,各自忙碌,或圍在一起敘舊說笑。
趙京卉這兩天渾渾噩噩,像只無頭蒼蠅似的四處轉。她去了奶奶家那片菜地,地里種著蘿卜、紅薯、青菜等。又走到二樓她以前常睡的那間臥室,看了看床,這床還和以前一樣,掛了頂蚊帳,邊上吊下一電燈的開關。又開著窗向外張望,屋后也還和從前一般模樣,同樣的電線桿、同樣的路燈、同樣的住戶,那家人屋子上那扇木窗也一直留到了現在。
趙京卉打開疥廚,里頭放了一碗豬油,還剩下一半。那幾個海碗都多少年了,碗沿刻著偉強和偉平。她記得,她那時還問爺爺奶奶,怎么不刻小姑的名字?爺爺奶奶說,怎么會刻小姑的名字呢?她還為小姑抱過不平。
那時候斯鳴羽也在的。
疥廚里放了只鐵罐頭,奶奶常用那只罐頭盛土雞蛋。
趙京卉聯系了裘萊,把旺財寄養到裘萊爺爺奶奶家里,她每個月給錢。
趙京卉覺得難受,五臟六腑,尤其是胃,有股酸酸脹脹的難受。她想起她開車離開裘萊爺爺奶奶家時,旺財在她車后死命追的樣子。
其實旺財也老了。
她在晚飯后離開的崇平,和趙益洋童飛雨他們一起。天都黑了,臨時搭建的大棚下亮起燈,里頭人聲鼎沸。大伯母、孟菊飛及小姑她們正收拾席面,大鍋里剩下不少菜,她們勸近親好友們都打包帶走。
從那條僻靜的林間小路穿過,走到村口,她們幾人分別,各自去找車。
趙京卉的車停在馬路對面新劃的幾個停車位里,車子解鎖,她看見附近還停了一輛。
她不會認不出那是斯鳴羽的車。
斯鳴羽走下車,站在車邊,兩人在黑暗中對視,沒有說話。
是裘萊告訴斯鳴羽的,趙京卉奶奶去世,趙京卉回崇平了。那晚在裘萊家里趙京卉沒有細說,因為旺財,裘萊才知道趙京卉的家事。裘萊對斯鳴羽一直心懷感激。
趙京卉看著斯鳴羽,忽然想哭。這兩天她沒哭過,她們家人一個都沒哭過,大家都說奶奶年紀大了,總有走的那天,她能走得痛快也是種福氣。可是為什么呢?這一刻她居然想哭。
她看見村口這棵大樹,那年暑假,奶奶就在這里送她和斯鳴羽上的城鄉公交。
她和斯鳴羽睡在奶奶家二樓那間房里,夜深人靜,她想起木板樓梯上的腳步聲,想起木窗推開關上的吱呀聲,想起風扇搖頭時的機械聲。她想起那頂輕飄飄的蚊帳,想起那時擺在她們床腳的那只陶瓷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