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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許我留個念想？

昝文溪沒說話，繼續(xù)看下面的照片，奶奶，貓，狗，甜甜，淘淘，她自個兒。

李娥抽走了甜甜的照片，和那張合照摞在一起，另外用手絹裹著放進(jìn)兜里。昝文溪想，或許是自己想錯了，李娥還打算活著，留個念想，而不是像她所想的那樣走向命運(yùn)死掉到了這會兒，她并不明白希望李娥做什么，甚至連希望都覺得是強(qiáng)迫，李娥愿意怎樣就怎樣，她不再過問。

那個下午，時間被拉得很長，卻像橡皮筋似的，到了傍晚就抻回來，過得飛快。日子過那么快做什么，死迫不及待地來，昝文溪想起新買的鞋子一直沒穿，在家里臭美了一陣，偏偏這天天氣還很好，穿雪地靴有點(diǎn)熱，她又脫下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擺好，給鞋子留了張照片。

不知道明天什么時候死，也不知道以什么形式死，吃過晚飯收拾后，李娥出門把照片給了奶奶就回來了，洗漱過后以為自己想轟轟烈烈地弄點(diǎn)什么，回過頭發(fā)現(xiàn)有點(diǎn)太難過了，就默默地靠著墻坐著，等死這事兒從一句罵人的話變成了具體的行為，昝文溪洗了澡，換了衣服，看起來不像是要睡覺，而是得體地打算去什么地方赴宴似的莊重。

昝文溪坐在炕上等著，李娥不能久坐，靠著被子歪著腦袋，那會兒正是八點(diǎn)多。

要不睡一會兒吧。昝文溪提議，李娥就默默地同意了，張開手臂，昝文溪枕在她胳膊上，依偎著閉眼。

八點(diǎn)半，昝文溪動了動胳膊，李娥配合地調(diào)整了姿勢，原來都沒睡著，再睜眼，昝文溪另外拿了個枕頭靠在旁邊。平時那么多話，到這會兒其實(shí)也還在，只是說也不知道從哪里說起，在她龐大的想說給李娥聽的庫存里，不知道哪一句最重要，挑挑揀揀的，怕說出句不重要的，耽誤了更要緊的，結(jié)果一句也沒說，成了拖延。

安靜著，安靜得讓人難受，可端詳李娥，李娥好像也有話跟她說，也只是沒說。

昝文溪忽然就被這場合逗笑了，仰起臉撒嬌說：親我。

言語總沒辦法表明，李娥歪過身子，像從她嘴里搶一顆水果似的淺淺在唇上碰了一下就回去了，她覺得不夠，就繼續(xù)望著，李娥撐著臉想著事情，另一只手捏著她的發(fā)梢，手指頭撥弄著她的頭發(fā)，被她望得沒辦法，咕噥了一聲，撐起胳膊低下頭，昝文溪一抬腦袋，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先親了她一下，摟住她脖子笑。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李娥掐住她的臉：壞蛋。

言語開了口，就有話可以說，昝文溪終于挑揀出了最重要的話，面對面地，鼻尖碰著鼻尖地說，絕對沒有任何誤解：我愛你。

我也是。李娥調(diào)整了下姿勢，抱住她的腰。

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你幸福嗎？

嗯。

雖然我很幸福，但有時候我也生你的氣，因?yàn)槟憧偸遣缓煤谜f話，有什么都藏著不說，但是后來你就會說了，我就沒有再生氣了，謝謝你。昝文溪對感情模模糊糊，感激和愛是同時存在的，她明白了這一點(diǎn)，才知道自己的愛。

我也謝謝你。李娥卻不說原因，又開始藏著了，但昝文溪不在意，話語像水流一樣往外流淌，她越說越想說，很多個晚上她們都說話，月黑風(fēng)高沒人看的時候，真心就說得出來，她不聰明，想要讓李娥高興，只能說來說去，她希望李娥能懂。

要是我不會死，能和你過日子，我也會這樣跟你說，每個星期跟你說一次我很感激你的事情。昝文溪又慢慢地盤點(diǎn)她做的那些微不足道的事，做飯，帶她一起去街上，給她看電視，教她認(rèn)字上網(wǎng)，教她用衛(wèi)生巾，幫她把昝小魚從墻頭撈下來，帶她取快遞全是些不值一提的事。

李娥沒辦法附和說我也會。她回想自己的懦弱，如果昝文溪不告訴她要死的命運(yùn)，她沒有勇氣去當(dāng)一個被人指點(diǎn)的同性戀，沒有勇氣對趙斌如何，沒有勇氣再去殺人，她沒可能在短短三個月內(nèi)翻天覆地成一個堅(jiān)強(qiáng)勇敢的女人，她只是知道要失去，就沒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也只能回應(yīng)：嗯。

我不會問你最后的決定，要是我死了，你愿意怎樣，就怎樣，不要考慮我。

你希望我活著？

嗯，可是如果你活著不高興，只想灰飛煙滅，我也為你高興。

我做什么，你都為我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