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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年人跟年輕人可不一樣,不是每寸肉都勻稱地長著,不知道哪兒就寬了哪兒就窄了,尤其領口本來就擔心氣短,還穿高領的?好看是好看,不適合。
平時奶奶都穿著面口袋似的兩片,腦袋從袖子伸出來也不嫌窄,胸口會耷拉下來到肚子上,顫顫巍巍的兩條細腿和寬大贅下來的腰臀,奶奶總羞于給她看見身體,但她是傻子,不是瞎子,總是看得到奶奶換衣服的樣子。
李娥在一旁著急,好幾次都想沖上來替昝文溪把衣服選了。
昝文溪拿起這個,李娥就咬緊牙關賭一把,昝文溪放下,她松一口氣。
好幾次她都懷疑,要是昝文溪選了那件質量一看就不行的坎肩,她真會跑出去越俎代庖。
她盯著傻子看,店員都看著傻子好說話,這個說保暖,那個說貼身,另一個說有彈性,對著昝文溪殘疾的那只眼晃來晃去,認定她不會細看。
昝文溪接連繞過好幾個李娥認為絕不該買的衣裳,李娥放下警惕,去四周轉了一圈,信昝文溪心里藏著聰明不展露在外,是一塊兒未經開采的璞玉。
李娥只是短暫地在另一頭的特價斷碼鞋的柜臺站了五分鐘,昝文溪就買好了,拎著袋子跑過來,店員在后面追,把小票遞給李娥,李娥看見這件上下一套的保暖內衣只用了一百塊,不由得大吃一驚就要去翻袋子,昝文溪卻捂住了,神神秘秘又不太好意思地笑著推她的胳膊:我借你的,改天還你。
李娥去付錢了,回來后,眼神余光始終掃著昝文溪的袋子。
一個普普通通的紙袋子,上面寫著丹丹女裝,聽起來不像什么中老年人的正經服飾,看體積也薄薄一片,怎么能起到保暖效果?
李娥總覺得昝文溪是給人欺哄了,在門口就要把保暖內衣拿出來檢查,好讓她在走出門之前,回到樓上跟店員扯皮退掉,換一件更好的。
可昝文溪把這袋子當成秘密抱在懷里,和褲子一樣,左手一個右手一個,甚至無暇過來拉住她。李娥越發覺得不對勁,可是她也不能從昝文溪手里搶過來,思來想去,恍然意識到昝文溪是個聰明的成年人,不是孩子,不是傻子,人家借了錢就是人家的事,打了水漂都行,只要肯還李娥也并沒有想著讓她還。
李娥難以調整過來自己的角色,以鄰居,以長輩,漸漸有了點以母親的霸道,非要為你好,可昝文溪偏偏不吃她這套,她把這角色擊碎了,捏住昝文溪的小辮子走,昝文溪在前面笑,好像買了個很不得了的衣裳。
她還是好奇,晚上切了好些白蘿卜塊泡進桶里,思來想去跑去了人家家里,還沒醞釀好怎么開口,就見昝老太太從袋子里拿出衣裳攤開,放在炕上打量,昝文溪在地上抱著胳膊站,笑瞇瞇地說:這兩天就穿上吧。
原來不是買過冬的保暖衣物,但昝老太太似乎不缺冬天的這秋高氣爽的日子,老年人一件秋衣一件毛線背心就夠了,昝文溪買的是一件黑藍色的坎肩,上面繡著好些小花,華而不實,正是李娥看了就想搶下來的那一件怎么就兜兜轉轉扭回來又買了它?
昝老太太開始穿,套在皺巴巴的秋衣外頭。秋衣是模糊的顏色,這件黑色的坎肩都顯得那么鮮明,新得讓人覺得喜氣洋洋,上面的碎花也朵朵綻放。
李娥往前,拿出袋子里的另一件,原來和小票上不一樣,不是一整套,而是另搭配的里面加絨的厚秋褲,還帶了一雙棉襪。
奶奶穿了之后就贊嘆:真好了,好看。
昝老太太不是個掃興的人,臉上看不出喜歡不喜歡,若非要看,只能看出她喜歡得不得了,又知道昝文溪買衣服給她,衣服也是給昝文溪看,挪著下炕穿鞋,把秋衣抹平了看著舒展,在昝文溪眼前轉了一圈,又給李娥權威的目光審視:你看好不好?我孫女給買的。
李娥還是沒忍住說:我看有點薄。她知道自己掃興悲觀,有些話總是憋著,但這話她憋了半天了!
昝文溪連忙說:是這兩天穿的,正合適。
奶奶也被李娥說得露出幾句真心話:我也覺得穿不了幾天就過冬了等過年穿吧,天氣暖和了就。
昝文溪撇撇嘴:買來立馬就要穿,要是等冬我就要買現在能穿的。
也不知道昝文溪哪根筋又不對了,說著話,眼睛就紅了一圈,哽咽地抿住嘴巴停了下,跺著腳嚷嚷著:就要現在穿!就要現在穿!
李娥連忙說:這兩天穿正好,我看有仁巷那幾個老太太天天下午上街,您也跟她們一塊兒去,穿這件給她們顯擺顯擺。
奶奶說:哎呀,沒有說你買得不好
兩個人的話擁擠在一塊兒了,她們不知道昝文溪怎么會這樣傷心,都以為是她傻勁兒又起來了,自己反省沒說什么不好的話,都連忙把話頭轉了,說:買得好,買得真好。
但越是沒有的東西越要強調,李娥說了幾句就不吭聲了,昝文溪變聰明之后心緒比線還細,越說人家越敏感多疑覺得是不喜歡了,她懊悔都是自己多嘴,她就說不出什么好話,從小到大都是這么個掃興的人。
這衣服怎么買都像是錯了,李娥回了家里想方設法地給昝文溪發消息,是昝文溪的消息先來了,跟她說褲子真好穿,謝謝她,一百塊明天就還她。
還好是語音,語音里聽不出怨恨和賭氣,只是平平常常地敘事。只不過聽者有心,李娥又何嘗不是察言觀色的料子,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地想了一遍,把心里的自以為是和先入為主像大腸似的翻出來洗了洗,心里哀婉了一陣,半夜給昝文溪發微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