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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起我,沐浴露有什么好的,不都是搓搓,起泡泡的,肥皂也挺香的。
就是問問,你沒用過,你怎么認識沐浴露瓶子?
認得幾個字,猜的意思。昝文溪說。
她的很多知識也是從地府里零零散散地學來的,地府是個大社會,她在社會這所學校里深造過,這話不給李娥說。李娥那微妙的試探她聽懂了,嗅著李娥,李娥發絲是香菇炒油菜的味道,等到中午賣完盒飯就淡了,汗水順著臉頰流,李娥從車上拿著遮陽帽,那個遮陽帽還帶個小電風扇在帽檐上,對著臉吹著涼風。
李娥把遮陽帽往她頭頂戴,她說不舒服,李娥說你吹吹風,昝文溪說自己不太出汗,不怕。
李娥怎么看都是人間的美人,汗津津的,衣裳貼著后背,包裹著身體,皮膚不像廣告那么白,比蜜淺點,后腦勺的發絲凌亂地貼在后頸上,流到衣服里,手指關節也有些操勞的變形但干干凈凈。
她胳膊上也有汗毛,腋下也流汗,她被人看著的時候也不好意思,她埋下頭取盒飯,她點火端水倒泔水桶,頭發亂的時候也像雞窩,昝文溪坐在路邊當流口水的傻子,眼睛卻裝著李娥,李娥不是廣告里的漂亮女人因為忙碌上火,這幾天李娥口腔潰瘍,說話的聲音很輕,被遮陽帽擋著眼,別人看不見李娥漂亮的勾魂的眼睛。
賣完了,李娥朝她招招手,她走過去,李娥從棉被下面拎出兩個罐頭瓶,裝了綠豆水。
喝點。李娥摘掉遮陽帽,額頭的發絲都濕透了,彎曲地貼著,隨意撥弄了幾下,猛地往嘴里灌水。
昨晚上熬的?
嗯,外頭的水一塊五一瓶,劃不來。
李娥變戲法似的,掀開棉被,還有兩個罐頭瓶,全然夠兩個人喝上半天的。
昝文溪望著李娥的眼睛,李娥是真高興,今天盒飯全都賣完了,也沒人占她便宜,調戲也沒有,大家都規規矩矩的,眼睛里裝著喜悅,昝文溪也高興,咕咚咕咚喝完了擦擦瓶口,放回棉被里,舉手建議:回去路上我騎著,載著你,你歇會兒。
那我坐后面去。李娥說。
把棉被疊起來,底下還有一層竹席,李娥就躺了下來,蜷起腿,枕在棉被上面喊她:騎車,走吧。
昝文溪騎著電動車回去,路上顛簸,也不知道李娥有沒有睡著,車尾懸著的二姑娘盒飯的招牌晃晃悠悠,昝文溪回來的時候正好大家都在午睡,街上沒什么人。
從平坦的水泥路上到顛簸的土路還有一段距離,昝文溪擰動車把手,換了一條路。
從這條路繞過去,可以到水庫,她其實是怕這里的,她死在這里,但現在機會正好,火車鐵軌懸在水庫上方,轟轟隆隆地拽著一節節鐵皮疾馳而過,有時候不午睡的小孩會在水庫四周的荒草堆里玩耍,就像姜一清和姜二楚。
但這里沒有姜一清,姜一清瘸著腿不能出門,也沒有姜二楚,沒有家長指令,小孩只能在有德巷徘徊。
她把車停在草葉子當中,看見李娥真睡著了,就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搭上去,自己拿了根木棍往左走走,走回來看看李娥,往右走走,回來看看李娥,她這么走了幾趟,找到了自己死的那個地方。
現在看,她抓過的水草和石頭也沒了痕跡,不過有幾塊大石頭她還記得清清楚楚。她浮在水面上回到人間,其實聽得見動靜,模模糊糊地知道姜一清和姜二楚在岸上,她撿起了他們破舊的傘。
那把傘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她隨便拿起一塊石頭,想在岸邊的大石頭上刻下自己的墓志銘,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長什么樣,卻不會寫,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石頭扔下了。
昝文溪心里,自己是已經死了的,她怕水,隔開四五步站著望,水流平靜,看不出下面會伸出手把自己拽到地府去,現在也不是八月八。
走了回去,李娥慢慢爬起來,看見四周,昝文溪主動說:我看你睡著,路上顛簸,怕弄醒你。
李娥從車上下來,拿著鑰匙在車把手上按了幾個按鈕,車斗忽然升了起來,好像要倒空似的,和底座成了四十五度角,棉被緩緩滑落,堆在車尾。
這個角在地上投出影子,車斗像船帆似的立著,地上有一輪船的黑影,李娥把竹席抽下來鋪在地上,把棉被里的綠豆湯拿出來,讓昝文溪坐著,自己抽了草葉子編成了繩子,神奇地掛在罐頭瓶口成了繩結。
李娥就拎著罐頭瓶往水邊去,昝文溪跟在后面。
也不知道李娥抽什么瘋,忽然貓下腰,把罐頭瓶浸在水里。
昝文溪立馬抱住李娥的腰,卯足了勁兒拔蘿卜似的往后拖,晚一秒李娥就會掉進去,晚一秒自己也會跟著死,她心里慌亂,把人拽走,李娥沒拿住罐頭瓶,啊了一聲,罐頭瓶漂了幾下就開始往下沉,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你干什么!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喊出來,李娥驚愕地指著水,昝文溪也指著,心有余悸面色發白,兩個人嗆了一句,昝文溪舉起手猶豫了一下,把李娥往靠岸的方向推了一把:掉下去怎么辦!
好端端的,不刮風不下雨,岸邊也不滑,你剛剛來那么一下我反而才可能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