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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沒說什么,雨還在下,一塊窗簾布又完成了一些,昝文溪坐在炕沿摸著軟硬不一的布料,心里頭想著奶奶的壽數也沒有多久,日子滿足,躺在炕上就死了,沒有經過什么病痛的折磨,她覺得這也算是人有好報。只是不知道自己的三個月壽數結束是怎么個結束,她是悄無聲息地化為飛灰,還是忽然生一場大病,還是冥冥之中指引自己再去水庫給鬼抓走了?
想到死,她就有一種緊迫感,緊迫感叫她緊緊地閉嘴,對誰也不解釋自己為什么著急。
她說:那個趙斌,住哪里?
奶奶當然知道,只是奶奶不告訴她,跟她說:李娥的事情,你別管太多了,人家死了男人,也不是就要守寡一輩子的,就是找個男人,你也別管。
我不管別的,只是趙斌不行,他有老婆。
那這事,和你有什么關系?
是,和她有什么關系?
他不好,這個男的。
你咋知道他不好?
我就是知道。我不是怕李娥再嫁,她要嫁一個好人,我當然管不著。我是怕那些人都欺負她,她自己尋短見。
咋可能,李娥這樣的人,心里頭有勁兒,就是天塌下來了,也有本事再鬧騰點事情做,你看,劉文華死了,她跟人求來求去,那包子餃子,都是從頭學的手藝,不也頂起來了?那房頂,也是她自己爬上去修的,現在不是還在北邊賣盒飯,那天讓石頭砸了腳也一點事沒有,我看生意挺紅火,就是賣得少。現在灶搭起來了,賣得多了,還不掙錢?這種人打不垮,你想多了,尋短見,不可能。
就是再好的人
你管好你自己,我給你攢錢,你看也打聽打聽,有沒有什么整形的,美容的,把你的眼睛弄一弄。你的眼睛弄好了也不差,到時候找個好人嫁了
奶奶已經知道她不是丹丹了,但是老人的智慧就是有的會說有的不說,昝文溪也知道,她盤著腿沉默一會兒:我不嫁。
沒有這樣的道理。奶奶不聽她的,扯著窗簾布疊了疊,把她趕下炕去了。
第29章 厭惡她
切菜的聲音篤篤篤,在案板上敲出有秩序的樂聲,昝文溪對著一面破鏡子看了會兒,擺弄著頭發,用手指頭按住左眼睛讓它閉著,感覺自己像個正常人,只是抬起來的手,只有四根手指,像是動畫片里里頭的動物,寬松的手套顯示出手指的靈活,可一細看,算上大拇哥,就四根手指
奶奶說,好歹是鄰居,姜一清從房頂掉下來,還是得去看望一下。
按照昝文溪的意思,見了面說不定還要再斷一條腿,但要擺出個態度,不情不愿地收拾自己,亂蓬蓬的頭發,她不會梳,奶奶也擺弄不來,勉強扎了個揪。
去醫院那種光輝之所,裝廢品的三輪車難登大雅之堂,有德巷口每隔四十分鐘會來一趟公交,一路車上人滿為患,各拿出一塊錢放進去,找個地方扶著,捱到醫院。
奶奶想起,忘了買點什么東西來慰勞,在醫院門口臨時抱佛腳,找到一家專門店,但黃桃罐頭比鎮上的超市貴出五塊錢。
奶奶決定轉頭再坐公交回鎮上買,公交車費也不過一塊,折騰了一趟,買到一箱黃桃罐頭已經是下午一點多,昝文溪拎著,奶奶累得坐在馬路邊上擦汗,繼續等下一趟公交,面朝著馬路,祖孫兩個是灰撲撲的行道樹,一個高一個矮。
李娥騎著電動車從她們面前經過,電動三輪上鋪著棉被。
眼見得李娥回過頭看見了,甚至也握住了手剎,但似乎下定了什么決心,又轟轟地走了。
給姜一清把罐頭送過去,昝文溪在奶奶后面裝傻,笑呵呵的,王六女過來用手指頭在她身上摁了好幾個坑她也默不作聲地傻笑著,被姜一清用茶缸砸了腦袋也不吭聲。
回去之后脫了外套,兩條胳膊上都是被王六女掐出的紅痕,對方是恨她,她是一切的惡果,姜一清如果不是和傻子吵架,怎么會離家出走,又怎么會跑上屋頂掉下來?何況之前昝文溪兇惡地提著棍子險些打死她(她自動把那故意錯開的棍子想象到自己身上,疼得她非得報仇不可),她只是還傻子的,傻子一會兒好,一會兒不好的,多打一下是一下,她心里頭的氣撒出去了,就算賺了。
奶奶貓著腰從柜子里拿出紅花油,還是李娥之前拿過來的,在她身上涂,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昝文溪想起李娥在街上看見了卻故意加速的一幕,忽然站起來,把胳膊浸在盆里,用毛巾搓著,打了肥皂,把紅花油搓下去了。
晚上睡覺,她才意識到自己有點生氣,李娥忽視她,李娥是故意的。
她沒覺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時間想不通,她都是為了李娥,除非李娥要說,她攪亂了李娥和趙斌的好事。
是了,她一定是打擾了人家的好事,一開始就是這樣,趙斌在屋子里頭,被她一磚頭扔走了;李娥找趙斌過來搭灶,李娥對趙斌一直是笑著的,是自己多管閑事地推薦什么視頻李娥說不定也沒有給趙斌發微信,就是為了讓趙斌過來,而自己用泔水潑了趙斌,還搶走李娥要給他的傘。
她是被李娥最后的愁苦的表情糊弄住了,她從前是傻子,所以她一廂情愿地報恩。
但誰規定了李娥就是個守貞的小寡婦,不碰男人,不碰有婦之夫,不做什么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