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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只過了幾個小時,她在地下已過了七年。
寡婦李娥將會在12月1日點燃大火。距離寡婦李娥自焚而死,還有三個月。
昝文溪捶著膝蓋,好像讓震動傳遞到腳丫子別再疼了,扔下傘,忽然發神經似的往前奔跑起來。
傘下打麻將的人站起來換位置,瞥見傻子的身影,都笑成一團。
那傻子,她奶奶叫她吃飯了吧。
她有二十了吧?
沒呢,十七了才。
這怎么嫁得出去。
找個老光棍老殘廢的,不過就她這樣的,人家哪能要她。
地上嘩啦啦地流動著污水,各家的排水流向大街,水里臟得五光十色,彩虹似的暈染出來,流到了街那頭的臭水溝里。
第3章 寡婦李娥
有德巷的牌子貼著水泥路,有德巷的人家離水泥路還要走路三分鐘,中間隔開的是玉米地,土豆地,別人家蓋房蓋了許多年,堆著泥土長著雜草沒了下文的石頭地基。
水泥沒能進有德巷,雨天路就變得坑坑洼洼車轍密布,昝文溪的腳陷進泥土里面覺得軟,像是踩著誰的手,有人在泥里面抓她的腳。
她跺腳,低頭看見了孟婆的臉,孟婆的臉烏漆嘛黑,藏在黑夜里,不知道怎么的,她坐上了船,漂泊在泥海中間,孟婆搖著櫓撐起一把油紙傘,傻子昝文溪不傻不鬧不哭,暗自揣測著自己的命運,卑微地請求說:我再走幾步路就能回家,我看一眼奶奶。
孟婆說你這傻子,我給家人們送福利來了,你回人間三天內還能無理由反悔,只要你到有水的地方喊一聲孟婆就有鬼差來接你,你還能投胎當貓。
昝文溪對孟婆充滿了感激,跪下磕頭,腦袋剛貼到地,船就消失了,泥水坑里陷進去昝文溪的膝蓋,她拔腿出來瘸得更加厲害,像一尊泥菩薩從河里上來自己搬動自己往前。
玉米地旁也有一條臭水溝,堆滿了垃圾和塑料袋。臭水溝旁邊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昝文溪揪下來一根草往前走著,推開了有德巷一號的門。
院子里堆著兩處黑色的油布,昝文溪撿起磚頭壓住邊緣,扔下野草,小狗淘淘冒著雨從窩里出來迎接她,繞著她的腿遲疑了一下,忽然沖著她狂吠,好像她身后有什么人。
她身后沒有人,只有院子里的杏子樹,樹葉子被打濕了,雨水在樹下痕跡稀疏。
或許小狗淘淘知道昝文溪已經是死了一回的人,再回來的這三天售后期內不人不鬼,小狗不敢貿然相認。
昝文溪喊了一聲淘淘,小狗終于勇敢地朝著這個鬼撲上來,轉了好幾圈,尾巴也淋濕了,昝文溪讓它回到窩里去,它用兩只前爪捧著一根干骨頭啃來啃去。
昝文溪越過杏樹,越過狗窩,看見淘汰了的破舊衛星鍋上面積蓄著雨水,門口的水泥臺上扔著沾滿泥水的解放鞋,窗臺上有鳥的爪印,屋檐下鳥窩搭在電線旁,但不見鳥屁股漏出來。
昝文溪坐在干燥的水泥臺子上遲疑了一會兒,十個腳趾在雨水中浸泡。時隔七年被輕而易舉地縮回了這幾個小時,在奶奶看來她不過又是被雙胞胎哄騙出去玩耍現在餓了跑回來吃飯,在她看來卻非得把這七年縮地成寸地過完,若無其事地書接上回,從前她是傻子智商不夠,現在智慧也是不夠,重逢太難。
奶奶忽然從玻璃里看見昝文溪,咚咚咚地敲著窗戶讓昝文溪抬頭。傻子光著腳讓奶奶立馬從屋子里鉆了出來帶著一雙塑膠涼鞋,還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左右也不是同一個鞋碼。
奶奶今年已經八十八歲高齡,靠著低保和撿垃圾養活昝文溪。但奶奶如果不去工作天天打麻將也算是一個出路,只可惜她還有一些老年人返璞歸真的癡心妄想,積攢著嫁妝給昝文溪或許有朝一日用得上。
昝文溪用抹布擦腳,穿鞋進家,一聲沒吭,奶奶也沒有覺得異樣。奶奶身體在老年人中算是健康,但唯獨耳朵不太靈光,昝文溪傻里傻氣的嘀嘀咕咕她是一句也聽不見,細語和緘默是同一個頻段,她能聽到的話基本是昝文溪扯著嗓子喊餓了困了累了疼了,昝文溪的需求簡單,奶奶都能滿足。
鍋里坐著已經蒸了太久全是蜂窩的雞蛋羹和餾饅頭,芥菜疙瘩切了絲放了香油芝麻,昝文溪脫掉濕淋淋的褲子和上衣用毛巾搭在肩頭坐在炕上吃飯。
吃過飯,昝文溪站起來收拾碗筷,和奶奶的手撞到了一起,奶奶非常疑惑,把她推到一邊,她做傻子的時候吃完飯就躺在炕上或者站起來亂走,現在想要做點家務也插不進手,也不敢貿然對奶奶說自己神志清楚了,奶奶不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