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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林蠻跑得太急,差點撲倒在蔣棠夏身邊。蔣棠夏的衣服褲子都已經濕透了,裸露的手臂上有點點鹽漬,林蠻伸出手想要幫忙去擦拭,又在觸碰的一瞬間后,如被灼燒般,哆嗦地縮回去。
林蠻頹然地跪坐在蔣棠夏身側的柔軟金沙上。
他的瞳孔還烏黑炯炯,但眼底一片青灰,蔣棠夏從未見過他如此挫敗。
蔣棠夏先開口,聲音還挺沙啞:“你在擔心什么?以為我去跳海殉情了?”
沒有得到回應,蔣棠夏就兀自地繼續說:“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畢竟你明天還要早起送貨。”
蔣棠夏扯了扯嘴角,然后就沒了表情,“那既然你還在這里,我們就把話說開吧。”
“曹卓曄以前說過,我這個人,天真又殘忍。我坐在這里想了很久,我想,是哦!我考慮很多問題確實不周到,如果你真的跟別的老板說家里有急事,近日要離開,能有幾個老板娘像我的母親,會這么及時地把工錢結算給你。你能找朋友幫你送一車貨,你能讓他們一直這么干嗎,交接哪有那么容易,現在又是正忙的時候,你要是耽誤了他們出貨,那些人有的是理由克扣和拖欠你,我不能再任性,你是要吃飯的,你的車,也是要喂油的。我不能不考慮你的現實情況,反正我馬上要去省會上學了,我走,你繼續留在山海吧。”
蔣棠夏稍作停頓后,用故作輕松的語氣:“我還是很期待以后寒暑假回來,能在鳳凰街道上跟你的車擦肩而過。哪怕是當個送貨的司機,有一天你在麒麟灣也會很有名的。”
林蠻依舊無言,低著頭,跪在他身邊。
良久,林蠻才開口:
“我們的緣分很淺。”
海風拂過林蠻額前的頭發。他垂著腦袋,從始至終都沒有和蔣棠夏對視,聲音很虛,也很輕,“你以后會遇到比我更好的。”
林蠻想說的其實是,他們兩個人就只相處了一個并不完整的夏天,蔣棠夏以后遇到的每一個,都不會比自己差。
但他說不出口。
他明明知道該說什么正確的話,他還是說不出口。
“你怎么敢說我們緣分淺!”蔣棠夏再也無法維持住那故作的輕松,趴下身,死死盯著林蠻,一定要讓林蠻看到自己表情變得猙獰的臉。他控訴,像是頭一回發現林蠻也有怯懦的時候,他不允許對方逃避,他要林蠻承認,一起目睹一場葬禮,蔣棠夏說:“我最好的二十歲已經結束了。”
“還說什么……遇到更好的。我上哪兒去遇到?我,我再也不可能在這個年紀,再遇到你這樣的人,我,我們——”雅雅鄭利
蔣棠夏此時此刻發出的聲音像人類所不擁有,嘶嘶地,如同蛇吐信子詛咒,也是在無情的預言。
“——我們往后的人生里,不管是你,還是我,不管再遇到誰,我們在和別人的關系里所體驗到的只有不夠,還不夠,遠遠不夠!永遠不夠!你別不想承認,你別不敢承認!”
人造沙粒在月色下閃爍,跟真的經歷過千年的風沙侵蝕似的,將背靠的山和對面的海分離。林蠻和蔣棠夏,就躲在這片小小的天地里,直到被郝零帶頭的其他人找到這里。
林蠻開車帶蔣棠夏回到工業區時,天際破曉。朝陽如初生的希望一般籠罩著麒麟灣,兩人卻死氣沉沉的,帶著無限的疲憊和倦意,即將在歐悅公主的辦公室門口分道揚鑣。
沒有道別和留念,蔣棠夏下車,踉踉蹌蹌地從車頭前走過,再抬起沉重的頭,才看到敬業如孫菲,已經站在檔口里檢查今日要擺放的樣品。
蔣棠夏停下了腳步,同時深吸一口氣。身后傳來貨車的引擎聲,是林蠻要趕回城東裝那一家的貨,他聽到孫菲叫住了自己。
林蠻一瞬間手抖到握不住方向盤,他這樣的狀態,完全沒辦法再開車,更別談送貨。他只能也下車,跟蔣棠夏并排站著,像個做錯事的共犯等待孫菲的發落,孫菲果然很嚴厲,問他們兩個:“昨天晚上去哪里鬼混了?”
“……怎么就成鬼混了。”還是蔣棠夏反應快,腦袋鉆進林蠻的一邊臂膀理,再探出來,姿勢親昵又坦蕩,“是誰啊,是誰啊,是誰在升學宴上喝高了,說我跟林蠻他們在一起,就像親的兄弟姐妹。”
孫菲嘴角上揚,本來就沒有不高興,被兒子打趣的,一大早心情更歡愉。
她昨天確實喝了很多酒,宴會結束后就被兒子扶回家,實在是沒堅持到房間,扶著沙發就吐了一地。
蔣棠夏手忙腳亂地清理,孫菲坐在沙發上喝熱水,看著蹲在地上的兒子,眼前晃過的全是他在工人那一桌和孩子們玩鬧的場景,她原本,也不應該只擁有一個孩子。
“不管以后走多遠,不要忘了……你來自哪里。”孫菲的語速很慢。盡管她非常滿意兒子的大學所在地和專業的前沿性,當她酒后吐露真言,她打心眼里,是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忘記自己的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