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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這么傷心,真就只是因為小林的罰款?”孫菲哭笑不得,匪夷所思道,“我看你剛進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失魂落魄的。”
“沒這么夸張吧。”蔣棠夏心虛地瞄了眼錄取通知書,清了清嗓子,試圖轉(zhuǎn)移話題,“媽媽你放心,我會把心思都放在學(xué)習(xí)上的,入學(xué)以后考得好名次,爭取大二分流去心——”
蔣棠夏雙唇緊閉,差點說漏了嘴。
至于孫菲,她這些天也沒少刷短視頻里的求是學(xué)院介紹,萬事萬物萬專業(yè)都可以打包進這個學(xué)院,除了熱門的計算機和人工智能,學(xué)生也可以選擇心理學(xué)類等專業(yè)。
孫菲深吸了一口氣。
她打量著自己兒子,作為母親,她了解自己的兒子,心猿意馬時會頻繁的眨眼,頭低著,思緒卻神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會兒嚴(yán)肅,下一秒又會忍不住要笑,再憋住。
孫菲全都看在眼里,她知道,自己有一個很靈動的兒子。
比起排名的好壞,那些成績都是蔣棠夏自己爭氣,孫菲更看重的是兒子的品性,所以丈夫去世后,她一個只有初中學(xué)歷就進社會摸爬滾打的人,在工廠的百忙之中難得嘗試了幾次心理咨詢,她也擔(dān)心兒子從此就是單親家庭的小孩,她作為母親,是不是應(yīng)該改變些什么。
孫菲懂一雙鞋生產(chǎn)過程中的千針萬線,她不懂心理學(xué),只知道自己找的這位咨詢師在山海這種三線縣城,絕對算得上是高客單價,咨詢師給出了不少診斷,比如她作為一個工廠的老板娘太過于強勢,在生活中缺乏女性特質(zhì),所以丈夫才會精神出軌一個什么都不如她的女工人,但她不應(yīng)該跟兒子講丈夫出軌,破壞父親在兒子心目中的形象地位,大人的事讓小孩摻合了就會形成伴隨一生的原生家庭創(chuàng)傷,她平日里跟兒子溝通的話語也有問題,應(yīng)該少一些打壓,多一些夸贊……
孫菲乍一聽覺得挺有道理。
但很快,她就感到荒誕。
——她是一個工廠的老板娘,每天除了要管廠里的生產(chǎn),還要跟賒銷客戶以及買買提們勾心斗角,歐悅公主是她的戰(zhàn)場,而她是個必須要打勝仗的將士,若是本末倒置地去關(guān)心什么女性特質(zhì),那還不得被吃抹干凈了不成!
她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在血雨腥風(fēng)的戰(zhàn)場上幸存,她就是有脾氣的,剛烈的,她的丈夫或許受不了,所以那個男人已經(jīng)死了,但她的兒子還好好活著。
“兒子啊。”孫菲握住兒子的手,鄭重其事地說,“媽媽承認(rèn)自己對市面上那些狗屁不通的心理學(xué)有偏見。這個原生家庭,那個創(chuàng)傷的,媽媽不相信這一套。”
“再說了,你父親確實未經(jīng)我允許,就把家里的錢拿去給別的女人,這在我眼里就是背叛,就是出軌。他就是死了,我到死的那一天也會記得他有多么不信任我,但凡他跟我實話實說,有一個女小工剛上浙江來打工,被前老板坑了工資還背了網(wǎng)貸,挺可憐的,咱們一起幫幫她,我給那個女人的只怕會比他更多,但他偏偏瞞著我,他存心要氣我……”
孫菲情緒波動到小腹劇烈起伏,她下意識地捂住小肚,仿佛那里還有一個需要守護的生命,她很快恢復(fù)了平靜。
“但是兒子,這是你父親的選擇,悲慘的、軟弱的人是他,跟你沒關(guān)系,你還是會成了一個正直善良的人。”
孫菲篤定地說:“我的兒子會是個從一而終的人。”
蔣棠夏張了張嘴。
他已經(jīng)很久沒聽母親談到過這件事了,這在絕大多數(shù)家庭里難以啟齒的秘密,孫菲卻不會顧忌死者為大,她要說的時候,她就是要說的。她做母親就是這樣子的,無法改變,也不打算改變。
“而我也不恨你父親。”孫菲真情實意道。如果不是認(rèn)識了蔣曉峰,孫菲不可能從一個很窮的村嫁進另一個不是很窮的村,從而接觸到了制鞋業(yè),兩個人一窮二白地從違章的小平房開始,做到了今天歐悅公主的規(guī)模,她不原諒蔣曉峰道德上的瑕疵,她同時也不否認(rèn),蔣曉峰是個勤勞刻苦的人。
“人無完人,他只是太軟弱了。”孫菲冷哼了一聲,五味雜陳的微妙表情稍縱即逝,她堅定地看向兒子,“你是他的兒子又如何,你身上同樣流著我一半的血,對待感情,我知道我的兒子會比他更勇敢。”
孫菲第二天在車間里碰到正裝貨的林蠻,主動提起了罰款的事情。林蠻先是錯愕,然后謝絕了自己的好意。這其實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當(dāng)她回辦公室后和蔣棠夏說明了情況,蔣棠夏又跟失戀了似地哭喪著一張臉,好不可愛。
“媽媽努力過了哦,他不接受,媽媽也沒辦法了哦。”孫菲也偶爾地聽見過幾次林蠻叫自己兒子“小孩”,忍不住打趣,“你這孩子,小林只是被罰點錢你就要死要活的,他的貨車要真被扣了,我看你不得直接給他買一輛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