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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答應了母親已經在回家路上,蔣棠夏和林蠻第一次的麥當勞會談非常短暫。
出于刻板印象,蔣棠夏以為林蠻有四個姐姐,林蠻笑了,說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他看了眼蔣棠夏,又看了一眼,良久,才頗為猶豫地跟一個只是第三次見面的陌生人說起自己的家庭情況。他母親第一胎就生了男孩,然后是兩個女兒,四哥,再是他林蠻。
“為什么要生這么多!”蔣棠夏眼睛瞪得大大像銅鈴。他自己是獨生子,他目光所及之處的所有山海同齡人都和他相似,養育兩到三個的,都是極少數,他第一次聽說如此龐大的家庭,九個。
“我們那邊都這樣,懷了就生。”林蠻遲疑了一下,說,“我二姐也有五個小孩。”
“天吶!”意識到林蠻的二姐可能比他大不了幾歲,蔣棠夏更震驚了,脫口而出:“不避孕的嗎!”
說完,蔣棠夏都覺得特別冒犯,雙手捂住嘴巴,脖子縮得像只鵪鶉。
林蠻雙手交叉于胸前,嘴角還是掛著笑,仔仔細細地看向他像打量一個新物種。聽聽,避孕,多么科學的字眼,可惜二十五年前并沒有一個蔣棠夏降生到黔南,把這兩個字傳播到自己母親的耳朵里。
但蔣棠夏的傲慢并不令人討厭。
恰恰是沒什么交集,蔣棠夏每一次出現,總會帶給林蠻現代的、文明的,截然不同的生命體驗。
“我送你回去吧。”林蠻提議。
蔣棠夏于是坐上了林蠻的那輛吉利。轎車肯定是比貨車寬敞舒適,冷風聲也沒那么明顯,座椅靠背還能微微后仰。
但蔣棠夏一直挺直后背,被安全帶限制后還探頭探腦,目光落在顯示屏前的一個巴掌大的線裝本上。
蔣棠夏問林蠻用這輛車也送貨嗎,林蠻沒回答,直接把本子給他看,蔣棠夏翻開,里面也是些潦草的斷句。
蔣棠夏突然聯想到了什么,問林蠻:“你平時送貨的時候,也會記下一些路邊看到的字眼嗎?”
“一個人送貨是很無聊的。”林蠻答非所問。有蔣棠夏坐在旁邊時,他開車會很穩,只剩五六秒的那種綠燈都不加速,拉手剎后看向副駕,蔣棠夏把小本子捧得很近,睫毛都快貼上紙頁了。
“別把你眼睛看壞了。”林蠻側身,伸手扒拉下那本子時,蔣棠夏整張臉再次暴露在他眼前,那么近,水汪汪黑黢黢的眼睛,純良又無辜。
這樣的蔣棠夏跟他說:“你好厲害啊。”
蔣棠夏開口,就又是一些林蠻從未聽說過的表達:“你就像個山海間的吟游詩人,你的歌寫得都是老百姓,因為你自己就是工人。”
林蠻身后響起其他車輛的喇叭催促。
林蠻啟動引擎,他是那么熟悉這座城市的路況,險些彎錯了道。
快到蔣棠夏住的地方了,是麒麟灣工業區附近的一個只有兩棟樓的小區。高層的燈光已經閃爍在不遠處,林蠻才想起來,問他叫什么名字。
“棠夏?塘下?”林蠻挺意外地,“剛剛我們沒拐進去的那條小路就是通向塘下村。”
“你連這都知道!”蔣棠夏的眼神里都有崇拜了。時至今日他騎自行車從鳳凰街道到山海中學都需要導航,林蠻在他看來就是個行走的地圖百科,就連鳳凰街道一個邊緣的拆遷村都知道。
“我是拉貨的司機啊,記路不是我的職業素養嗎。”林蠻哭笑不得的。這就是和蔣棠夏對話時有趣的地方,那些林蠻習以為常的事情,蔣棠夏反而會贊嘆和驚訝。
林蠻猶豫了片刻,暫時還是沒打算告訴蔣棠夏,其實他自己就租住在那里。
“塘下是我母親的娘家,山海這邊的習俗是月子回娘家做。不過很遺憾,他生我的時候,親人就剩下她奶奶了。”蔣棠夏沒放過這個賣慘的機會,希望能和林蠻拉近些距離。
“我媽總說,我出生的夏天比現在熱得多,平日里流這點汗算什么。我生日就在下個月。”蔣棠夏偷瞄了眼林蠻,看對方默不作聲目視前方的樣子,這番話顯然是沒起到什么作用。
好在林蠻多少給了點反應。林蠻說,塘下村的荷花開得很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