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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沈辭燼有空來辦公室找我一下吧。”
女生怯生生地回答知道了,拿著答疑牌離開了教室。
本學期進入倒計時,陶枝念對沈辭燼的態度算是客氣的,學生走后她翻算著登記表格,沈同學超過四分之三的作業都沒交過,余下零星的打勾,不乏是包庇的情況。
期末臨近,陶枝念是沒有心思細算舊賬的,看了看其他幾位長期不寫作業的情況,只能說這批老油條的學習態度實在太惡劣了。
像沈辭燼這類學生來不來找她,都是個人的選擇。陶枝念有些煩悶,單純作為任課老師,希望待會兒沙龍會上遇到的都是明事理的家長,不至于找她的麻煩和不是。
九班是男老師坐鎮班主任一職,謝老師招呼她坐下,備用教室隔絕出兩個空間,左邊還是另外班級暫未結束的其他班短會。
該說不說,謝老師要比她更會做人,哪怕是與成績在特控線以下的學生家長周旋。培優和后進,都是臨城中學對年級排名靠后的學生,三六九等按照比例分出的層次,額外安排偏科指導,展示出應試體制下特有的人文關懷。
沈辭燼本不該在吊車尾的行列之中,從市一的特快班掉到平行班的班級倒數,語文課上開小差,聯盟考試睡覺。
座談是一對一的模式,先是和家長私聊,洽談出具體的對策,學生在后半節課進行單獨的反饋。
進口處擁擠狹窄,與人擦肩而過,她無意沖撞對方,陶枝念收起手機,向來人道歉,“不好意思。”
看清那人,陶枝念險些緩不過神,渾身僵直。
顧妄不減當年英氣,身上再不是從前洗舊了的薄外套,而是西裝革履雋雅得體,帶著久別重逢意外之喜,進而有意為之的悻悻,湊近在她耳邊低聲說,“好久不見。”
顧妄靠近的動作多坦蕩,不止是惡鬼低語疏解惡劣,重回人世間搜尋眷侶,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謝老師怎能看得出二人是舊識,拉著家長交代學生的學習情況,“沈辭燼的哥哥,這位是我們班教語文的陶老師。我們陶老師很專業的,帶的班級一直是平行班第一。”
按捺轉身想走的沖動,陶枝念面上艱難地擠出一抹難看的笑,仍需要裝出禮貌的示意。
初相識,顧妄裝得毫無破綻,何必要舉起手握手,三年未見再稱道一句久仰,將女人的名字咬得格外地重,“常聽阿燼在家里提起你,枝念老師。”
記憶回溯,顧妄曾經是她唯一信任的朋友。
他該慶幸,不是在陶枝念剛吃完飯遇上,不然可能她會惡心到作嘔,吐在他身上,然后發出警告。
再接近她,就準備下地獄吧。
第33章 .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小錯傷身,陶枝念做過最錯誤的選擇,就是對顧妄產生過源自惺惺相惜的憐憫和同情。無獨有偶,他們都是從縣城中學走出來的學生。
陽光蓋過陰翳,美化心底的黑暗和扭曲。因為需要照看手術后住院的陶正,陶枝念錯過新學期領書,顧妄便在那時出現在了她的生活里。
顧妄是新來的轉校生,印象里陽光率真的男孩子,據說是從更偏遠的別鎮學校轉來縣城。陶枝念沒聽到他那番不卑不亢的自我介紹,下午匆匆趕來學校,意外發現書和模擬卷已經被人分門別類地收納完整。
她和那時的同桌關系不好,沒想到女生會主動幫自己收拾,很是受寵若驚。
同桌對陶枝念平日里神龍不見影的作風頗有微詞,朝她冷嘲擔不起這頂女生們公認是白蓮花給的高帽子,嗤笑出聲,“你該感謝身后那位守護者。”
陶枝念語塞,轉身便看到轉校生苦等她注意許久,似是得到心靈感應,當即友好地自我介紹,在紙條上寫下名字遞給她。
“你好,前桌。我叫顧妄。”
晚秋的午后,風靜樹止。新報到的轉校生皮膚偏黝黑,因沒領到校服,仍穿著洗舊變型的圓領短袖。盡管如此,顧妄很愛干凈,身上總是干燥的,衣物洗衣粉的氣味飄了過來。
陶枝念同他道了謝謝,紙條在無意間收進了筆袋,羈絆牽連因此催生。
除了晚上有考試的安排,陶枝念基本上沒上過晚自習,總在晚讀默寫結束后,提前收拾東西回家。她需要早些回去給家里人做飯,基本沒在食堂吃過晚飯。
顧妄發現之后,以為她也在省錢,總往她的桌洞里偷偷塞面包。那種短保的即食面包,男高中生青澀地表達善意,膚色掩蓋住不擅與女孩子打交道產生的酡紅,眼底帶上淺淺的笑意。
陶枝念知道他家境不好,搪塞著婉拒說吃過了,沒有收下。可窮人就是這樣默契地兮兮相惜,陶枝念懂他計算一百元飯錢,如何住宿生活的窘迫,他輕易讀懂了陶枝念獨來獨往的緣由所在。
——這個女生,被孤立了。
顧妄每周返校都會給她帶鄉鎮特色的糕點,次數多了,陶枝念只好選擇性地收下。偶爾她出門得早,禮尚往來會準備順手的早餐。比如家里湊巧煮多了的玉米,和她的早飯放在一起,包裝時套上保溫袋,貼上便于區分的便條。
直到后來過了很久,陶枝念才知道顧妄將沾上她字跡的便簽,如獲至寶般收集珍藏,顧先生對初戀的喜歡用錯了地方。
他們之間的往來無聲無息,默契地在私下進行,在班級同學面前極少有過互動。在生源一般的中學里,陶枝念的成績混在中游的水平,得到了幾分老師的特殊關照。
青春期的情感仿佛凍上了一層冰,遑論察覺出任何能夠歸咎于青澀懵懂的喜歡。孤獨缺愛的人最擅長自我麻醉,陶枝念生長的環境沒有出口,她不渴愛,更是從來都沒指望同齡人施舍給她愛,祈禱所謂救人于水火的救世主出現。
她的生活如同死水,投塊巨石都不見得能夠掀起波瀾。陳淑文過得很辛苦,為了父親的病還要養她和弟弟,跑業務受人冷眼。
面對叨擾的指令,陶枝念告訴自己,忍忍就好了。她很早就清楚地認識到,拯救糟糕透頂的生活,唯一解藥就是熬過去,逃出臨城,盡可能的屏蔽外界一切拖她下墜的聲音,竭盡所能往上爬。
十七歲的前一天父親經歷性命攸關的生死場,怎么會有人記得她的生日。消毒水味盈滿鼻腔,她麻木地靠著冰涼的墻壁,開始假想快些長大,以為馬上就可以隨心所欲。
沒關系的,再忍忍就過去了,她對自己說。
沒多久座位重新洗牌,顧妄不再是她的后桌,陶枝念換到了前排的位置,擺脫橫豎都看不慣她的同桌,樂得自在。
升上高三,學業壓力倍增,隨著畢業忘卻了這一號人物,直到大學開學在大巴上相遇。陶枝念買了硬座車票,臨城站沒有直達她宜市的票,縣城的客運中心需要先到隔壁市的站點轉車。
許久未見,緣分總是愛捉弄人。黑壓壓的汽車站,顧妄尋到熟悉的身影,坐到了女孩子身邊的空位,拍了拍她的肩膀。
“陶枝念,真的是你。”
暑假過去,男生的膚色似乎比高中時更深了一個度,身上的灰色短袖水洗做舊,臂膀健碩寬闊,干凈利落。
陶枝念沒有拒絕顧妄幫她搬行李的好意,彼此順理成章地交換了聯系方式。談及就讀的學校,還是生理上有些難以啟齒,想到出門前陳淑文那番酸怪,在老同學面前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