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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黑沉沉的天空中猛然打過一道白亮的閃電，隨后是轟隆隆的雷響，傾盆大雨嘩啦一下落下來，伴隨著狂風(fēng)吹得院子里的大樹發(fā)出吱吱呀呀的響動。

夏日的大雷雨，將白天的熱燥一掃而空，雖然雷聲隆隆的有些吵，但還是讓熬夜熬得肝火旺盛的唐澤一陣舒爽。

他正想起身將窗戶打開一條縫，放些清新的空氣進(jìn)來，結(jié)果就聽到房門一陣短促低沉的響動，唐焱稚嫩的聲音怯怯地響起來：“哥哥、哥——開開門……”

門外，囂張跋扈的小霸王臉色蒼白，抱著自己印著小噴火龍的被子抬頭看他，眼睛濕漉漉的，像是失去了母親庇護的小野獸，看樣子下一秒就快要抽抽噎噎地哭出聲來。

“哥哥……我……你、你害不害怕？”

第6章 第六章

唐澤真沒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居然會怕打雷，那天晚上他給唐焱一打開門，這個平時總是在強調(diào)自己已經(jīng)是個男子漢的小家伙居然扔下被子一下跳進(jìn)他懷里，使勁在他的脖子窩里磨蹭。

“干嘛呢，”他抬手拍拍弟弟的屁股，關(guān)上了門，“還怕打雷？”

“才不是，”唐焱死活不肯把腦袋抬起來，聲音也被擠得悶悶的，“下雨了，房間冷。”

唐澤噗的一下差點笑出聲兒來，不過非常體貼地沒有戳穿那點小朋友的自尊心，干脆摟著他放在自己床上。

反正床大得很，多出來這么個小東西覺都覺不到。

結(jié)果他剛給人拉好被子準(zhǔn)備繼續(xù)去做點兒題的時候，睡袍的袖口忽然被揪住了。

唐焱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在周圍一圈兒夜燈的照耀下亮閃閃的，嘴巴抿著不說話，可小手拽得死緊，顯然是不讓他走。

“火火聽話，”唐澤拍拍他的肚子，“哥哥還要做作業(yè)，待會兒再來跟你睡覺。”

“嗯（二聲轉(zhuǎn)四聲）～”唐焱閉著嘴巴哼哼出一個七扭十八彎的拒絕，鼻子抽動了兩下，鍥而不舍地盯著他，繼續(xù)發(fā)動“puppy eyes ”攻勢。

唐澤無奈扶額，他可真受不了軟綿綿的小孩子這么對著自己，雖然唐焱大小八歲了，不是那種三四歲的小粉團兒，可一想到現(xiàn)在這孩子可是他弟弟，就一點兒都狠不下心來。

可看看表，現(xiàn)在才十點半呢，就算不去學(xué)習(xí)，這會兒他也睡不著啊。

“哎喲我的小祖宗，”唐大少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他旁邊兒，“行了，睡吧，你睡著我再去干別的。”

“……”唐焱撅了噘嘴，一骨碌又滾進(jìn)他懷里，“睡不著，難受。”

“怎么了這是？”唐澤摸摸他額頭，為了確定又俯下身去用自己的額頭碰碰他，“沒發(fā)燒啊，哪兒難受，要不要叫莫先生來看看？”

莫先生是他們的家庭醫(yī)生，工作日也是住在宅子里的，現(xiàn)在喊一聲也不費什么事兒。

“不是……”唐焱兩條黑黑的眉毛揪成了小蚯蚓，一本正經(jīng)地指指自己的胸口，“這兒難受。”

這會兒唐澤算是明白了，小家伙身體絕對健康沒有心臟病，那要不就是消遣自己，要不就真是被這雷雨天氣嚇著了。

不管是哪個吧，還真不能放著他不管。

“那怎么辦呢，”大少爺耐著性子給他揉胸口，“好點兒沒？”

“……”唐焱又不說話了，隔了半晌，才小聲叫道，“哥哥，奶奶說你小提琴拉得可好了，是不是真的？”

唐澤一愣，對于那個外國祖母他實際上沒什么印象，這里的唐澤從小到大除了偶爾見過幾次面，這對兒名義上的祖孫就沒單獨講過幾句話——那邊兒也不興過年過節(jié)團聚給紅包什么的，老太太不過年不過中秋，唐家人也不怎么過圣誕節(jié)感恩節(jié)，再加上兩個大人每天不知道干什么能忙成那樣，兩邊兒就見得更少了。

從741給他的資料來看，這個唐澤也就是才十一二歲那時候參加過一次祖母的生日宴會，當(dāng)時父親非要他給老人家表演小提琴，他就在那小宴會廳里拉了一段兒奇異恩典。

那曲子還是為了生日宴專門練的，所以印象挺深刻。

不過當(dāng)時祖母并沒有表現(xiàn)出格外的喜歡或嫌棄來，沒想到她竟還記得，還給小孫子說。

唐焱沒得到回答，就還自顧自在那兒念叨：“那會兒晚上奶奶跟我睡……打雷的時候，就哼歌，她說爺爺拉小提琴特別棒，還說你拉得更棒……”

“奶奶說以后她要是不能陪我了，打雷的時候還有哥哥給我拉琴。”

脆脆軟軟的童聲這么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唐澤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就很溫很軟，像兜了一汪甜乎乎的糖水。

他都不記得自己——真實的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學(xué)琴的，那會兒好像也是衛(wèi)禹說要練鋼琴，他家那兩口子就也不甘示弱地讓他挑門樂器學(xué)，最后他看著店里頭靜靜躺著的小提琴漂亮又輕便，就隨手指了那個。

然后仿佛是命中注定，他很快就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種散發(fā)著優(yōu)雅松香的樂器。小孩子沒長性，本來兩家家長都做好了跟寧死不練琴的孩子們抗?fàn)幍降椎臏?zhǔn)備——尤其是不聽話的唐澤。結(jié)果兩人居然都一聲不吭地堅持下來了。

衛(wèi)禹自來堅韌，自己選定的東西咬著牙也不會放棄，而唐澤卻是……真正的感覺自己從那小東西身上找到了靈魂。

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只是每次拿起琴弓，調(diào)整好角度拉出絲綢一樣優(yōu)美的旋律的時候，他總會感覺到一種難以言表的觸動從心底深處涌上來，流過指尖，再隨著一個個圓潤的音符跳動在空氣里。

衛(wèi)禹很喜歡看他拉琴，尤其喜歡拉赫瑪尼諾夫的練聲曲，那些優(yōu)美而哀傷的曲調(diào)靜靜地流淌出來的時候，衛(wèi)禹總會停下自己的演奏，用無法形容的目光注視著他，那種目光讓他忍不住顫栗。

沒有人的合奏會像他們兩個那樣水乳|交融、珠聯(lián)璧合，但在無須表演的私下，由于這個原因，他們很少有能完整地合奏一曲的機會。

后來成為了電影界的公眾人物，可以表演的機會便越發(fā)少了，浮躁的娛樂圈子和古典音樂似乎格格不入，就連最鐵桿的粉絲也只是知道他們的樂器玩兒得不錯，而沒有聽到過那些充溢著情感的美麗曲調(diào)。

“嗯……哥哥？”

唐焱小心翼翼的聲音忽然把唐澤的回憶打斷了，他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驀然垂首，衛(wèi)禹清潤的眼睛已經(jīng)換成了一雙孩童的散發(fā)著勃勃生氣的眸子。

唐澤站起來的時候姿勢有點不易察覺的狼狽，琴盒靜靜地躺在床邊的支架上，表面光潔無塵，一看便知使用頻率絕對不少。

他最近也有過不少自己一個人拉琴以平復(fù)心境的時候，可那些現(xiàn)在看起來已經(jīng)奇異的久遠(yuǎn)的過去，今天還是第一次想起來。

也不知唐焱的話觸動了心上的哪個開關(guān)。

“祖母給你唱什么？”

“我不知道c國話怎么說……ama、呃……amazing grace？”

果然還是奇異恩典，唐澤無奈地一笑，不知該怎么評價這個心思細(xì)膩又柔軟的外國老太太，將琴往肩膀上輕輕一架，右手持弓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