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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祖宅、那些停在屋簷角落不散的舊語災,竟然因為這兩個孩子在客廳里討論筆記、笑著搶點心、吵著選電視節目,而慢慢不那么可怕了。
有時他半夜醒來,走到書房門口,就看見子彤已睡著,白嵐還抱著資料趴在桌上,像個昏倒的語言研究員。
他會走過去,什么都沒說,只是拉起毛毯,替他們蓋上。然后低聲說:「別太累了。」聲音極輕,像是說給夢聽的。
但也有一個週末——一個安靜得不像週末的週末——白嵐第一次發現,自己好像不是只是來玩的了。
那天傍晚,他照例帶了一盒限定口味的企鵝餅乾敲門,門一打開,劉殷風瞥了他一眼,只說:「在房間,自己去。」
他一進門,房間里只有子彤,沒有游戲、沒有笑聲,只有一堆厚重資料堆疊在書桌上,螢光筆筆記排得像軍隊。子彤低著頭,正在寫報告,一字一句地敲著鍵盤,眼神比平常更靜,也更深。
白嵐湊過去想開玩笑:「欸,你們在解剖語災嗎?要我幫忙嗎,送一張心理支持貼紙之類的?」
沒人回應。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子彤筆記里的一頁。那段報告被反覆劃線,還貼上了一張透明備註紙:
烏雷亞號四周是一片不合邏輯的寧靜。
太空站的墻壁閃著光潔到近乎病態的鏡面反射,每一寸金屬地面都乾凈得如同消毒過的記憶……
從管線、端口中溢出的東西,像液態語言。面具笑著,身體卻是資料構成的觸手。
它不靠近,而是世界在向它靠近。
白嵐的呼吸,忽然停了兩秒。
他認得這個事件——烏雷亞號語災事件,曾經是無數人噩夢的開端。新聞講得簡單,但他記得父母在深夜里議論的碎語,記得那年整座學區短暫停課、圖書館下架一整批與「自動生成系統」有關的書,記得那張永遠微笑的黃色面具,曾在教學警示影片里一閃而過。
他看著報告里的描寫,看著那些被標記的關鍵詞——「語言裂解」、「資訊滲透」、「思想外包」。
再看向坐在那里、神情平靜卻背脊微彎的子彤。
那一刻,白嵐忽然說不出話來了。他把手里的企鵝餅乾盒慢慢放下,坐到對面,沒有再開玩笑,也沒有亂動東西,只是輕聲說了句:
「你是在寫……當年的那個報告?」
子彤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白嵐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知道的……那么清楚啊。」
子彤低聲:「不是知道,是……我曾經在那附近近距離看過遺跡。」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某段還沒癒合的記憶。
白嵐沒有再問。他只是坐著,陪著,不再笑鬧,也不再掏出奇怪的玩具。只是靜靜地,陪一個朋友完成一段本來就不輕松的過去。
白嵐本來還想笑著說點什么,但眼角瞥見子彤那一瞬間放空的神情。
像是某種影子從心里掠過,安靜地把他剛剛準備好的玩笑話吞了回去。
他悄悄把身體往桌子那邊挪了點,語速不再像平常那樣飛快。
「……那份報告,我也一起看吧。」
原來那個總是點頭微笑、默默聽他胡說八道的同學,也曾經經過這樣的地方。曾經與那片語災交界,擦肩而過。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沒有準備伴手禮清單。
多泡了一杯茶,放在子彤手邊。
然后,像劉殷風那樣,什么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子彤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