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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那么簡單?這十四家糧商,看似富可敵國,實則不過是權貴們擺在明面的錢袋子。平日里手伸進錢袋子里掏錢,出了事將錢袋子甩出去扛禍,豈會把自己牽扯進去?再說當今官家雖然精明強干,卻并非乾綱獨斷的鐵腕君主,未必狠得下心來刮骨療毒,這事兒……我看懸!”
鄭俠滿面怒容:“這幫奸商是可殺,但他們背后的人,難道不是更加可恨?”
“百姓最關心的,是自己的活命之糧。延豐倉案一破,十多位富商巨賈被判斬刑,十四家糧行被查抄,抄沒的存糧甚至超過了延豐倉丟失的糧食。京師的百姓無不歡欣鼓舞,哪里還記得追究糧商背后的權貴?”
“知白!你怎能說得如此輕描淡寫?京師的百姓無不歡欣鼓舞?笑話!京師之外的百姓怎么辦?你自己活得逍遙,有佳人侍奉湯藥,哪里知道城外災民的悲慘?我身為安上門門監,每天都能看到食不果腹的災民被凍死餓死。鬻兒賣女只是等閑,就連易子而食的慘狀也時有發生,這些……你都見過嗎?”
云濟坐直了身體,嘆氣道:“破解貔貅奪糧案,助朝廷從糧商手中找回糧食,我問心無愧。至于其他,咱們雖然有心,可你我一個守城門的小官,一個修歷法的教授,又做得了什么?”
“知白,你的聰明才智勝愚兄十倍,但有一點,愚兄還是要告誡與你!范文正公有言:‘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你我雖然人微言輕,但吃的是朝廷俸祿,怎能忘了憂國憂民的本分?愚兄就算只是一介守門小吏,也要為大宋萬民盡一份心力!”
云濟肅然起身:“介夫兄志存高遠,弟遠不能及,請受小弟一拜。”
鄭俠苦笑著將他扶起:“這番話,愚兄也曾對楊九郎說過。可他只想著求仙問道,埋首于佛經道藏之中。什么萬眾蒼生,什么圣君朝政,統統置之不理,白白辜負了肚子里的萬卷圣人書。”
“楊九郎……確實可惜了。”云濟點點頭,遲疑道,“他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崇拜得五體投地的安濟坊坊主,竟是個招搖撞騙的大惡人。”
彌心逃走之后,開封府和皇城司全力搜捕,依舊一無所獲。倒是將彌心原本的身份查清楚了,正如邱遠所說,他果然是當年在鹿鳴宴上毒死三名舉子的章光年。
鄭俠嘆息道:“遙想當年,王相公在江寧府為母守喪,曾多次在明倫堂講論圣人文章。去聽課的儒生數不勝數,愚兄便是在那里和楊九郎相識的。當時的楊九郎向相公請教,和同窗辯論,發揚蹈厲,揮斥方遒,風采實在令人折服。治平三年時,他年僅十八,就在解試中一舉奪魁,何等意氣風發……”
“且住!”云濟突然皺眉道,“介夫兄,你說楊九郎是江寧府治平三年的解元郎?”
鄭俠點了點頭:“是啊!當時都在猜,他會不會如馮當世36一般連中三元呢。”
“不對……不對!”云濟猛地起身,“難道是……”
“你發什么瘋?”狄依依剛端起一碗美酒佳釀,被云濟起身一撞,酒碗頓時打翻在地,惹得她怒目而視。
“不成!此事有問題,咱們……咱們得去一趟王相公府上!介夫兄,跟我們同去吧!”
鄭俠一聽到云濟請他去王安石的府邸,立馬連連搖頭:“愚兄和王相公早已無話可說,你自去便是!”
王安石提著一只手爐,想著朝中政事,正自憂心忡忡。
王雱從身后走過來,呈上驅寒的熱湯飲子,詢問道:“爹,有一位故友前來拜會,被門子擋在外面。他托家仆尋了兒子,說是有急事,您……是否一見?”
“誰啊?”王安石 了一口飲子。
“司天監的司歷云濟和狄詠狄知州的女兒狄依依。正月大雩那日揭發延豐倉案的便是云濟。”
“是他們?快請進來!”
宰相府向來門庭若市,車馬盈街。前來拜會的官員不計其數,不知有多少人天不亮就來府前守門墩,拜帖早就堆成了山。幸虧云濟和王雱相識,加上那日揭發案情,讓人記憶猶新。否則以他的品秩,排上一個月都不一定能見到王安石。
云濟和狄依依進了客堂,周全了禮數后,云濟迫不及待地道:“相公,下官記得您是治平四年就任江寧知府的。那治平三年江寧府的鹿鳴宴,您可曾參加過?”
王安石一怔,搖頭道:“老夫當時為母守喪,各類宴請一概不去。”
“那就是了。”云濟頓了一頓,“彌心的案子,并非那么簡單。下官擔心他還有更大的圖謀,是沖著相公您來的!”
“沖著老夫來的?”
“沒錯!記得元澤兄說過兩年前的一樁往事。熙寧五年夏,京城內曾鬧過旱魃,就發生在云機園的瓦舍中。這戲班子和彌心牽扯極多,旱魃一事必是他們搞出來的。以此影射相公,攻訐新法,實在居心叵測!”
王雱拍案道:“我早知旱魃有蹊蹺,但開封府和皇城司都沒查出什么,只能不了了之。”
“要演一出旱魃降世,對這個戲班子而言并不算難。戲班的班主鬼手兒,以及他兒子木娃兒,都玩的一手好傀儡。再加上精通口技的巧舌兒,擅弄幻術的燈芯兒,當然變得一出好戲法……”
話剛說一半,一名長隨來到客堂,低聲道:“相公,有個戴斗笠的人來訪,被門子攔下了。他給了一樣物事,讓呈遞給相公,還說相公見了此物,必然會見他。”說罷伸出手掌,掌心中是一塊玉佩,鏤作松鶴福壽的圖案。
王安石一見之下,臉色陡然一變。王雱更是叫出聲來:“快領進來!”
這枚玉佩,正是楊昭的隨身之物!
過不多久,一名披著斗篷、戴著斗笠的人走進客堂。他微微佝僂著身子,斜挎著一只黑布包裹。
王安石的元隨手持兵刃,滿臉警惕地看著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張端莊慈祥的面龐,沖王安石笑道:“一別多日,相公別來無恙?”
“是你!”王雱和狄依依皆勃然色變。
這人赫然便是云濟剛剛提到的逃犯彌心!
這張臉雖一派慈眉善目,卻曾投下遮天蔽日的陰影,狄依依一見之下,臉上頓時閃過一絲驚懼神色。
失陷在安濟坊的那幾日,狄依依身中麻藥,被封入玄女像中,睜眼所見一片黑暗。外面每每傳來輕微的響動,無不讓她心驚肉跳。這種身不由己、任人宰割的無力感,就算她因在胡家印制的書里做手腳、觸犯天顏時,都不曾有過。
狄依依從小到大何曾受到過這等屈辱?此時再度見到彌心,一時又驚又怒,恨不得將彌心撕成碎片,礙于王安石在側,只得強行忍耐。
云濟也驚愕不已,彌心早已成了逃犯,開封府張貼了通緝告示,四處派人搜索,都一無所獲。誰想到他如此膽大包天,竟敢自投羅網,來了宰相府邸!
“相公不必驚慌,老拙是來助您一臂之力的。”彌心打量了一遍眾人臉色,卻不緊不慢,鎮定自若。
“一臂之力?”王雱嗤笑道,“知白剛說你另有圖謀,你倒自己送上門來!當年旱魃出世,鬧得京城人心惶惶,是不是你搞的鬼?”
彌心微微一怔,看了云濟一眼:“不錯!那年春夏少雨,天上無云。老拙看出要鬧大旱,這才指使云機園搞了一出‘旱魃出世’。墜入鐵甕中的娃娃,其實是個傀儡娃娃,只不過操縱那傀儡的,是扮演司馬十二的木娃兒。他已十多歲,卻長得跟六七歲孩童一般高矮,能將傀儡耍得出神入化。一群真娃娃中間混著一個假娃娃,看客哪里分得出來?”
“原來如此。”云濟恍然道:“我雖斷定旱魃之事是一出戲,卻沒參透那娃娃的細節,原來是魚目混珠。如果只有一個傀儡娃娃,觀看者自能分辨出真偽,但童子戲有一群孩童,其中混著個十分逼真的傀儡娃娃,就極為難辨了。尤其操縱這傀儡娃娃掉入甕中的,正是扮演司馬端明的木娃兒,戲都在他身上,看客們只顧看他,哪里會注意到他身旁的傀儡娃娃?”
“可是那娃娃墜入鐵甕后,甕中的水突然不燒而沸。等水煮干后,娃娃也變成了旱魃。”王雱奇道。
云濟道:“元澤兄埋首苦讀圣賢書,做的是大學問,怕是不知民間戲法‘下油鍋’的小門道。那‘油鍋’用的是醋,煮沸時遠不如油那般滾熱。”
“云教授說得不錯,那鐵甕中也是一樣,裝的是醋。”彌心笑道。
云濟蹙眉道:“應該不止如此!我曾在云機園看過那口鐵甕,甕底除了一層灰,還有極厚的白色水垢,這絕非一朝一夕能夠累積成的。若我所料不錯,水甕中的醋并不多,那木傀儡肚子里應該裝滿了石灰粉,一墜入水甕,立馬受潮發熱。甕中另有硼砂,一經受熱就會像開水一樣翻滾,過不多久就將里面的醋水蒸干了。木傀儡受熱之后,也變了模樣,萎縮到一尺來長。等它到了班主鬼手兒手中,他一雙鬼手神不知鬼不覺,給那木傀儡重新穿上提線,操縱它睜開眼睛、飛身上樹、翻越墻頭。別人只當是好端端的娃娃,尸化成了旱魃。”
“厲害!”彌心贊道,“云教授果然聰明,老拙只提了兩句,你就對當日案情洞若觀火,宛如親見一般,佩服,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