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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扶老一張老臉頓時又黑了:“粗俗不堪,真是褻瀆斯文!”
云濟卻接口道:“第二件怪事,正和魯專勾起夜有關。”
“跟灑家有關?”
“跟張專勾尿床同時發生的,還有一樁怪事。魯專勾起夜去方便,不慎墜入了衙署后院的那口井里。”
一說起此事,魯深頓時興奮起來:“沒錯,確有此事!灑家睡得迷迷糊糊,剛撒完尿,一不小心就栽到了井里。還好那口井里只剩下一片淤泥,灑家這只旱鴨子才沒被淹死。當時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灑家酒后手腳酸軟,不比往日麻利,好不容易從井底爬上來,你猜碰到了誰?”
云濟搭腔道:“襄邑主簿錢文軒。”
“是啊!你們說奇不奇怪?灑家爬出井后,居然已經在百里之外的襄邑。老錢家院子里正好也有一口枯井,灑家便是從他家那口井里爬出來的。”
這樁奇遇魯深向來津津樂道,逢人都要說上一遍,而鐘鼓樓前的數百君臣,大多還是第一次聽。
“真是神佛護佑!”彌心開口道,“佛家將這種井稱作‘緣纏井’,魯專勾能墜入緣纏井,實是千金難求的機緣。”
“該死的老賊,閉上你的鳥嘴!”被五花大綁的邱遠大聲喝罵,“狗屁緣纏井,又是裝神弄鬼的玩意兒!”
魯深卻不忿起來:“你這廝怎能胡說?此乃灑家親身經歷,難道灑家還會騙人不成?”
云濟急忙道:“魯專勾莫要激動,騙人的不是你,而是錢文軒。”
“老錢?他怎么騙人了?”
“前兩天,我專門派人去襄邑查探了一番。錢文軒家的后院里,根本沒有井。”
“沒有井?”魯深瞪大了眼睛,“這怎么可能?灑家當時明明是從他家井里爬出來的!”
云濟長嘆道:“這正是這樁怪事的破綻之處!魯專勾,其實根本沒有什么緣纏井。你從哪口井里掉下去,當然還是從那口井里爬出來。你爬上來時,還在延豐倉衙署的后院。因為中了迷藥,所以你爬出井時,已經累得昏昏欲睡。周邊又是假山環繞,根本分不清楚身在何方,錢文軒騙你說這是他家,你聽完來不及細看,很快又睡了過去。”
“他為何要騙我?”
“因為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延豐倉衙署的后院里!他根本沒想到你會突然從井里爬上來,還面對面撞上了。被你猛然一問,他只能搪塞說自己在家。”云濟解釋道,“錢文軒曾在延豐倉管賬,后來又做了常平司的專勾官,去年夏天調任了襄邑主簿。初六和初七正輪到他當值,按理說那個時候他應該在襄邑,但我著人查了襄邑縣衙的卷宗,初六、初七兩日他請了假,有事外出了。”
錢文軒家中情況都是魯千手所探,案情解說至精彩處,他忍不住想插嘴說話,不料嘴一動,防磨牙轡頭立馬被激發,撐開他的下頜,從袋中夾出一片果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塞進他嘴里。魯千手的舌頭險些被按進肚子里,直叫他熱淚盈眶。
魯深顧不上看這古怪轡頭,急問云濟道:“那他為何會在衙署后院?”
“方才已經說過,需要請來兩三名熟悉延豐倉賬務的好手,才能在一日兩夜之間,將賬目修改得嚴絲合縫。錢文軒是理財算賬的能人,又曾在延豐倉任職,對延豐倉的賬目再熟悉不過,必定是被請來偽造賬目的好手之一。”
魯深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延豐倉的貪腐案,錢文軒必然參與其中。襄邑距離東京將近百里,當時已是后半夜,他應該剛剛趕到,沒想到正好撞上你從井里爬出來。你二人在那種情況下碰面,他顯然手足無措。好在你當時迷迷糊糊,又很快昏睡過去,這才讓他有時間彌補,假造出一樁緣纏井的奇遇。”
“灑家明白了,你是說……灑家昏睡后,老錢將我帶回了襄邑?”
“沒錯!錢文軒家后院里并沒有類似的石井,于是他在襄邑尋了一處有井的宅子,臨時租借下來,將你安置在里面。等你醒來時,已經是第三日早上了。他告訴你,此處正是他家,而你是突然從他家后院的井里爬出來的。
“要在百里之外尋一處宅院將你安置好,一晚上時間絕對不夠,起碼也要到第二日——這便是偷時間一事最好的證據。初八早上你們醒來之后,還以為自己只睡了一夜,只當那日是初七,絲毫沒有起疑。”
魯深有點不敢置信,失魂落魄道:“灑家還到處跟人講緣纏井的事……原來竟是這樣嗎?”
劉軼冷冷道:“若當真如此,沈制誥他們自以為睡醒的時候是初七早晨,豈不是比真實日期遲了一日?官家欽定正月十六開倉放糧,時間若對不上,還不立馬就被拆穿了?”
“問得好!其實很簡單,你偷了東西,主人遲早會發現。但只需將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還回去,主人自然察覺不了。”云濟不慌不忙道,“偷時間也是如此。”
魯深迷糊道:“還回去?”
“沒錯。你們在延豐倉查賬的那幾日,從沒有出過衙署,所以一直不知道正確的日期。你們第一遍查完賬時,以為日子是正月十一,實際上已經是正月十二。那日查完賬后,你們確定郭聞志的賬本只是小題大做,終于松了口氣。于是沈制誥做主,讓人去錦林樓請了最好的鐺頭,好生犒勞你們一番。”
沈括點頭道:“陳鐺頭是我托延豐倉的庾吏去請的。”
“您還曾跟我說,那鐺頭自夸錦林樓藏了一壇三日醉,是百年陳釀的好酒,喝一杯能醉三日。鐺頭夸得天花亂墜,你們都不相信,非要試上一試,沒想到這是劉監正等人設下的第二個局,清醒過來時,庾吏告知你們睡了一日兩夜,彼時已經是正月十三的早晨。”云濟頓了頓道,“實際上,你們并非從正月十一晚上睡到了正月十三早晨,而是從正月十二睡到了正月十三。延豐倉的貪官污吏就是用這個法子,將偷來的時間悄悄還了回去。”
“可是,”沈括眉頭微皺,“那日我們并非一覺睡到了底,而是中途醒過兩次。”
魯深應和道:“灑家第一次醒來,是正月十二日清晨。灑家被庾吏叫醒,聽見鐘聲響了好多遍,公雞也在打鳴。灑家一出房門,就看見天邊剛剛升起半個太陽。那時灑家困得兩只眼皮直打架,只想鉆回被窩再瞇一會兒,誰知一睡就是一整天。等灑家第二次被叫醒,出門一看,太陽已經落山了。西方天邊還有晚霞余光,安濟坊的鼓聲也剛剛響了起來。”
沈括點頭道:“正如魯深所說,正月十二我們是被叫醒過兩次的。只是三日醉酒勁實在太大,又沉沉睡了過去,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再次醒來。”
“你們確實被叫醒了兩次,但兩次醒來的時間,都是在醉酒當天的傍晚,而不是第二天的早晨和黃昏。”
沈括一時沒明白過來:“什么意思?”
“人迷迷糊糊睡著,又迷迷糊糊被叫醒,能夠分清自己究竟睡了多長時間嗎?”
“這……確實很難分清。”
“這里面的玄機,我一直想不明白,還是那日狄兄提醒了我。”
狄鐘驚詫道:“我?”
“那天我去胡家佛堂找你,你卻睡得天昏地暗,連清晨還是黃昏都分不清楚。”
狄鐘赧然道:“我當時睡糊涂了……”
魯深插嘴道:“云教授,你的意思是,我們當時也睡糊涂了?”
“是,不過你們不是自己睡糊涂的,而是被種種暗示糊弄糊涂的。”云濟拿出一支筆,在掛著的圖上畫了一道橫線,標出三個日期。一邊畫一邊解釋道,“那日你們喝的三日醉里,依舊被下了藥。藥量經過精細控制,所有人都是一喝就倒。你們剛睡了一刻鐘,就被第一次叫醒,并被告知是第二日早上了。因為迷藥,你們很快再度睡著,過了一刻鐘又被叫醒,被告知已經是第二日黃昏。然后第三次睡著,直到正月十三日早晨醒來。”
“不對!”魯深執拗地搖頭,“灑家就算困,也不至于迷糊到連清晨還是黃昏都分不清楚。”
張扶老也道:“就算老魯糊涂了,也不至于我們這么多人,都分不清早上還是傍晚吧?”
云濟笑著問道:“當你們睡醒后,會依據什么來分辨清晨還是黃昏?”
“依據什么……”沈括喃喃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