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無忌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趙頊轉頭看去,說話的又是先前那名司天監小官,當即點了點頭:“說。”云濟道:“楊九郎和吳醫仙究竟是如何殉道的,彌心先生和邱遠各執一詞,一時難以查清。不過蔡御史先前痛斥邱遠犯了兩條大罪,還有待商榷?!?
蔡確臉色一變:“怎么,你要替他申辯嗎?”
“當然不是。”云濟連連搖頭。
他剛想解釋,就被蔡確打斷:“官家在祖師殿和相公們磋商大事,你一介小小司歷,也敢貿然闖入?什么閑雜人等都放進來,御前班直是干甚吃的?”
天武軍中負責守衛門禁的都虞候神色尷尬,皇帝自然由諸班直守衛,但今日先舉行雩禮,又臨幸安濟坊,一些事宜要和開封府協同,云濟是開封軍巡左使領到羅漢堂的,他也沒有多問。
“蔡御史!”王旭就守在殿門之外,見蔡確為難云濟,急急進門拜過皇帝,繼而解釋道,“近日連發大案,皆和安濟坊密切相關,云司歷洞悉案情,臣特請他來為官家和諸公解惑。”
蔡確用鼻子冷哼一聲:“先是一位鄭門監,又來一位云司歷,開封府都是靠外人辦案的嗎?”
開封權知府孫永臉色難看,狠狠瞪了王旭一眼。他身為王旭的上司,自然知道云濟是王旭的義子。這次讓云濟擠進祖師殿,全是王旭私做主張,連帶開封府被御史指桑罵槐,冷嘲熱諷一番,孫大尹豈能不惱?
“云司歷雖任職司天監,但和這幾樁案子當事者都相識,對案情最了解不過,下官保薦他破解諸案……”
“你保薦?拿什么保薦?”身為御史,蔡確時時擺著一副鐵面無私的冷臉,連宰執也敢斥責,王旭這等小官更不被放在眼里,“上次開封府興師動眾,說要揭開貔貅奪糧的秘密,結果只是一介門監嘩眾取寵。這次老調重彈,竟當著官家的面又推出個司歷來破案,還嫌笑話鬧得不夠?”
孫永黑著一張臉,沉聲道:“王巡使,且先帶云司歷下去,辦案是開封府分內之事,不勞他人大駕?!?
眾目睽睽之下,王旭先被御史斥責,又被上司喝令,如遭泰山壓頂,后背都被汗水浸得透了。他鉆營半生才當上開封府左軍巡使,可相比大殿中的重臣,還是微不足道,位卑言輕。若非他本就執掌京都巡警、推鞫之事,此處根本沒有他說話的份。
然而王旭神色雖難堪,卻沒有如孫永料想中一般應聲而退。
孫永板著臉道:“還不下去!”
王旭苦笑回頭,深深望了云濟一眼。
云濟深知這等情況下,王旭根本無能為力。他抿了抿嘴唇,剛想再努力解釋一句,王旭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朗聲道:“官家!云司歷并非越俎代庖,而是替臣分憂。他是臣的義子,和此案全不相關,之所以介入此案,全是受臣所托。臣……臣以身家性命,為他作保。若他不能破解此案,便是臣失職,請陛下問臣之罪!”
說罷,王旭跪伏在地,渾身都在顫抖,像是怕得厲害。他口中喊出的話語,卻讓群臣一時啞然。
身為上司的孫永更是面露異色——王旭當左軍巡使已有數年,和前任開封權知府走得很近,孫永權知開封府后,就看他頗不順眼,覺得此人往好了說是奉命唯謹,識大體、知進退,往壞了說是老于世故,處事油滑。沒想到他居然敢當著皇帝和群臣的面,說出這等話來。
王旭這番話,是把云濟撇清,將風險都擔在了自己的肩頭。若案子就此告破,是云濟神機妙算,洞察秋毫,但若不能破,則是他王旭玩忽職守,識人不明。
“義父……”云濟心中如巨浪翻涌,狂瀾激蕩,頓時紅了眼眶。這時他才陡然明白,原來王旭答應他破案的時候,已經決定替他承擔失敗的后果了。
趙頊向蔡確擺了擺手,指著云濟道:“有什么內情,你且道來?!?
云濟沖王旭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道:“邱遠惡行累累,罄竹難書,官家您所知的兩條罪狀,只是冰山一角。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蹤案、上元節燈魁案、延豐倉失糧案,還有不為人知的貔貅刑案,他都牽涉其中!”
此言一出,仿若一杯冰水倒進沸騰的油鍋,炸開的水汽直通天宇,自天子到群臣,都聳然動容。唯獨邱遠看著云濟,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笑意,不知是在嘲笑他,還是在嘲笑自己。
趙頊道:“你快說來!”
“是!”云濟躬身一禮,揚聲道,“咱們從上元節燈魁案說起吧。上元節夜里,官家剛點了糧商胡安國家的燈山為燈魁,燈山就突然崩塌,里面飛出一枚彩球,落入宣德門城樓中。更詭異的是,彩球內竟藏有一顆人頭。那顆頭顱的主人名叫郭聞志,他父親曾是開封常平司的一名管勾,在熙寧五年到熙寧六年間,轉任了延豐倉的倉監。”
蔡確問道:“此案由開封府查辦,不知可有下情?”
權知開封府的孫永道:“不久前,兇手已經認罪。犯案者是胡家的一名管事,名叫寧宏,因對東家不滿,故意栽贓陷害胡安國?!?
寧管事認罪一事,云濟全然不知。他先是一愣,繼而搖頭道:“孫大尹,寧管事只是替罪羊而已,絕非真兇?!?
“絕非真兇?你何敢如此斷言?”孫永神色甚是不悅。
“前不久,義父帶人搜尋到一艘運糧船。經排查和檢驗,郭聞志正是在那艘船上,被突然放倒的桅桿砸破頭顱而死。而殺死他的兇手,則是邱遠?!?
云濟說到這里,眾人目光齊齊向邱遠看去。蔡確問道:“邱遠,此事是否屬實?”
“那郭聞志確實是下愚失手所殺,那頭顱也是下愚藏在燈山之中的?!鼻襁h供認不諱。
蔡確問道:“你為何殺人,還將頭顱拋上宣德門城樓?”
邱遠并不答話,只是輕蔑地看著他。
“我來說吧!”云濟嘆了一聲,“郭聞志的父親郭護臨死之前,留下一本賬冊。上面記載了延豐倉從熙寧五年到六年間的不法賬目。常平倉每年春貸秋收,本是為貧苦百姓謀福祉,可這些放貸并未直接到貧民手中,而是進了京畿路各大糧行,由他們轉發給貧民——這些嚴格算來都是違規放貸?!?
此時在祖師殿伴駕的都是兩制官以上的重臣,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人,延豐倉倉監劉軼品級太低,不配在列。負責延豐倉放糧事務的沈括只得站出來,看了自己的學生一眼,公事公辦地辯駁道:“官家,臣主持放糧前,郭聞志攜賬本舉報延豐倉諸官貪腐,臣曾率三部勾院的專勾官查過延豐倉的賬目。延豐倉這三年來放糧確有不妥之處,但總體收支都對得上。至于些許違規之處,由于放糧日期將至,臣不想小題大做,所以并未詳查細究?!?
趙頊點了點頭,他身為人君,深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各衙門都有些上不得臺面的處事方法,只需大節無虧,小問題上犯不著錙銖必較。
云濟繼續道:“郭聞志雖然人模狗樣,卻是一個膽小怕事的草包。邱遠百般威逼利誘,才迫使他公然狀告延豐倉??上琴~本并未查出什么大問題,邱遠氣急敗壞,不慎失手錯殺郭聞志。之所以借其頭顱大鬧宣德門,全是為了引起官家和相公的警惕注意,以望及時徹查延豐倉!除此之外,當天晚上,還發生了另一件聳人聽聞的大案——堂堂資政殿學士家的小衙內,竟然在御街上被人拐走了?!?
聽他提起這件案子,執掌皇城司的石得一急忙道:“多虧小衙內聰穎過人,在劫匪衣領上扎了一根彩線,所以只隔一夜,元兇便被抓獲。人犯是個駝子,名喚丑駝兒。他在一家名叫云機園的戲班里討活計,那戲班子一干人等,都是他的同伙?!?
“大貂珰此言差矣,那駝子根本不是拐賣小衙內的匪徒。真正的案犯還是邱遠。”
“邱遠?”
“正是!他擅長縮骨之術,能將身軀縮小到常人大小。他裝扮成駝子,故意在燈會上拐了小衙內,就是為了栽贓陷害那丑駝兒?!?
“邱遠!”蔡確問道,“云司歷所說是否屬實?”
“沒錯,那小娃娃正是下愚所拐!”邱遠倒是毫不推諉。
王韶眉頭大皺:“你和本官有什么仇隙?為何要拐我家十三郎,還要嫁禍給別人?”
“你是為朝廷開疆拓土的重臣,下愚不過是個福道徒,能和你有什么仇隙?”邱遠冷哼一聲,對這位資政殿學士沒有半點尊敬,“事已至此,功敗垂成,還有甚好說的?”
“事已至此,功敗垂成?”王韶雙目如電,眸中殺氣四溢,“你在謀劃什么大事?”
“王資政,還是我來說吧!”見邱遠毫不配合,滿臉都是嘲諷,云濟生怕他激怒了王韶,接著說道,“他之所以拐走小衙內、陷害丑駝兒,還是為了引起官府的注意,將整個云機園戲班子都關進大牢!云機園的班主叫作鬼手兒,耍皮影的喚作皮影兒,耍燈光的喚作燈芯兒,這些人都是他的舊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