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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封安濟坊!”
“安濟坊?”
“不錯,要快!”
沒想到王旭斷然拒絕道:“不可能!”
他的態度突然轉變,令云濟大為不解。安濟坊雖然名氣極大,和諸多權貴牽扯甚深,但這幾樁案子事關重大,該查還是要查的。
“你可知我方才在忙什么嗎?”王旭苦笑道,“自昨日來,整個京城都在傳。說是安濟坊又一位修行者證道成圣,數千百姓親眼見到他登天而去,這是天降祥瑞。官家清晨剛剛下旨,將正月二十五日的大雩改至城東,于安濟坊外重設雩壇。王相公任大禮使,領銜文武百官進行各項儀程。咱們開封府孫大尹擔任橋道頓遞使,處理行程中各項雜務。只待良辰吉時,官家御駕親臨,祭天祈雨。”
云濟和狄鐘相顧愕然。
自太祖開國以來,皇帝親自下詔祈雨的次數,每年不足一次。然而近年來,由于旱災嚴重,僅熙寧六年,皇帝已連下四次詔令,命宰輔祈雨。
大宋祭禮中,郊天大典最為隆重。去歲冬日剛剛祭祀了天地及太祖太宗,大赦天下,賞賜文武官兵,花費上百萬錢鈔銀絹。按理說近期不會再舉行其他祭祀,但由于連年大旱,趙頊對災情憂心忡忡,元日祭典一過,便吩咐司天監和太常寺擇選時日,準備大雩祈雨。
雩祭有“常雩”,也有“因旱而雩”。常雩一般都在孟夏之時,由皇帝親祀,而此次大雩定于正月,顯然是因旱而雩,且不是有司攝事,而是皇帝親為,可見何等重視。
王旭見兩人神情,苦笑道:“時間緊迫,你這名司天監司歷竟全然不知嗎?禮部負責重設雩壇,開封府負責治安和雜務,鴻臚寺負責儀節程序,幾個衙門早就忙得團團亂轉了!你們想在這個時候查封安濟坊,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云濟連日請假,竟不知雩禮改址之事,不由黯然道:“這……還有三日,九娘可千萬莫要出事。不過,這三日,正好算一筆大賬。義父,還勞煩您幫我查一查各大正店賣酒的情況。”
第十九章 照妖寶鏡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左傳·成公十三年》
正月二十五日辰時,朝陽初升,天朗氣清。
馬蹄聲、腳步聲、鼓樂聲越來越近。開封令等六引在最前方開路,后面緊跟著十二面大纛,清游隊手持長槊正道而行。朱雀隊的朱雀旗、金吾衛的十二面龍旗迎風招展,十四名駕士駕著指南車、記里鼓車等緩緩駛過,太常前部鼓吹緊隨其后……上萬侍從按照大駕鹵簿的順序,一批批趕到離安濟坊不遠的雩臺下。
云濟望著眼前的雩臺,心中百味雜陳——早在三天之前,這里還是一片草棚林,里面住著上千災民。他們借茅草扎成的四壁來避寒,靠安濟坊施的粥來果腹,草棚雖然簡陋,但也算得一個安身立命的所在。
“厲害厲害!為了修筑祈雨的祭臺,毀卻了千百災民的避難之所……”魯千手跟在云濟身后,啰啰唆唆一陣論天談地。
云濟也連連搖頭:“好在介夫兄還在道生醫館修養,否則他看到了,只怕已罵出聲來了。”
雩壇并不大,壇頂兩丈見方,生魚、玄酒、膊脯等種種祭品列于臺下。一條十六丈長、錦布扎成的大蒼龍,由十六名技藝精熟的舞夫擺動揮舞,繞著雩壇蜿蜒而行,仿佛隨時會騰空而起。四周各有四條小龍,相隔數丈,面朝東方,迎著滿溢的陽光,踩著飛揚的鼓點,精氣騰騰地舞動身姿,將一股振奮之意灑向萬里晴空。
天子的大駕玉輅姍姍來到臺下,凈鞭霹靂震響,壇下鼓樂合鳴。文武百官和萬千庶民齊齊跪倒,山呼萬歲。呼喝聲如海裂山崩,震得道旁古柏枝抖葉顫。
趙頊身著袞冕,面無表情走下玉輅,于呼喝聲中莊重登上雩壇,祭天地山川,祝水神雨師,一絲不茍地執行著既定祭程。
祈雨祭文華麗而冗長,趙頊顧不上刺骨的寒風,在臺上抑揚頓挫地誦讀著:“……積水之澤,塵起冥冥。粟將槁死,蝗亦滋生。雖政或不良,足以致此,而百姓何罪?宜蒙哀矜。彼撮土之山,勺水之川,尚能與民為福,錫之有年……”
“啊,是龍!”
“那是……是神仙!”
“神仙!神仙!”
騷動從離得最遠的觀禮百姓中爆發,繼而如風吹麥浪,轉眼間波及三軍和群臣。臣子們尚且神色莊重,遠處的百姓皆是驚呼陣陣。
高高聳立的雩壇上,趙頊終于察覺人群中的騷動,忍不住怒視壇下。卻見一眾臣子個個抻著脖子昂著頭,直往碧空眺望。趙頊心中詫然,抬頭一望,不由驚得目瞪口呆。
蒼穹之上,一位仙人騰云駕霧,身放大道金光。仙人右手捧書,左手持印,雖然相隔甚遠,看不清面相,卻依舊向眾生傾灑著慈悲。在這仙人身側,還有四條蒼龍,張牙舞爪,凌空飛騰。
“這……前不久傳聞安濟坊有一位福道徒證道成圣,難道……”一時間,趙頊不喜反驚,心中甚是慌亂,不由自主往身后看去。
數丈之外,王安石一言不發,雙目炯炯有神,盯著空中的仙人和神龍。
見王安石沉穩如山,趙頊頓時心中一定。剩下的祭文已不長,他加快語速,繼續念了下去:“……惟神閔人之病,助歲之功,霈然下雨,變診為豐……”
遠遠的人群中,也不知是誰高聲叫了一句:“來啦!”
趙頊心頭一顫,抬頭舉目,卻見那仙人和蒼龍從天邊趨近,自東而西,竟直撲雩壇!蒼龍迎風長吟,聲音高亢,震動四野,便是獅吼虎嘯,也無這等威勢。
雖說舉行大雩是為求神祈雨,但神仙、蒼龍當真出現時,眾人竟忍不住驚慌,果然“葉公非好龍也”。
“陛下!”王安石心頭掠過一絲不安,起身想要邁步上前,但想到雩禮的規矩,還是頓住了腳步。
仙人和蒼龍越來越近,一陣龍吟呼嘯愈發響亮,不多時到了雩壇前,離地面不過十多丈。趙頊竭力淡定,但后背還是一陣僵直,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四條蒼龍搶先從雩壇上空掠過,繼而仙人騰云駕霧而來,施施然飄過。趙頊從不敢置信到緊張,從緊張到恍然,從恍然到勃然大怒,終于還是做不到面不改色,一腔怒火幾乎要噴涌出來。
“紙鳶!這分明是紙鳶!哪里來的狂徒,如此膽大包天,敢故弄玄虛,戲耍于朕?”趙頊心中怒火熊熊,強忍著沒有喝罵出口——不論如何,不能在天地神明面前失了禮數。
趙頊強裝無事發生,念完剩余祭文。等他從雩壇下來,除了面前的臣子神色莊重,保持肅穆,離得遠的軍士百姓都抻著脖子,向安濟坊的方向張望。
那尊仙人和四條蒼龍越飛越低,路過安濟坊上空時,忽然喝醉了酒一般,一個跟頭栽落下來,飄然墜入安濟坊。
經過短暫的驚怒,趙頊很快神色如常:“諸卿,聽聞數日前天現異相,安濟坊有一位福道徒脫胎換骨,證道成圣,在萬眾矚目下登天而去。太皇太后向來崇佛慕道,聽聞安濟坊既是醫坊,更是福道起源之處,朕深受皇祖母教誨,既然到了安濟坊前,自然要瞻仰一番!”
雩禮尚未結束,按照儀程,鼓樂和歌舞要繼續到太陽落山為止,如此延續三日,但皇帝和百官無須一直候著。依照原本的安排,安濟坊前早已鋪好長毯,皇帝和百官在彌心的引領下,邁入莊嚴矗立的坊門。
小道彎彎,古木森森,艷陽晴光透過一片銀杏林灑落在地面上。縹緲鐘聲氤氳在幽淡藥香中,將俗世紛擾推至坊外。
岐黃殿前開闊空曠,擁進近千人,竟也不嫌擁擠。高大的香爐煙氣裊裊,令人仿佛矗立在云海之間。
然而此時,岐黃殿的殿頂上,兩條蒼龍相互纏繞,從正脊到垂脊,幾乎爬了半邊殿頂。而東北角的飛檐上,倒掛著一位“仙人”,祥云朝天,蓮臺倒懸,仙人頭下腳上,隨風飄動。
這正是先前從空中墜落的仙人和神龍。群臣看得清清楚楚,那仙人、神龍不過是防風的布片,用竹篾充當骨架——分明就是紙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