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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問小師傅,先賢堂怎么鎖起來了?”云濟攔住一名路過的小藥童。
“回先生,前日有位師兄證道成圣,脫胎登天而去,留下的法體就在先賢堂中。坊主下令封了殿門,三日后才允許香客參拜。”
“得道?成圣?”云濟不禁愕然。
“是!”小藥童向先賢堂躬身為禮,滿面虔誠。
玉兒一直跟在他們身后,怯怯地道:“官人,前天晚上真的有人飛上天了,草棚里住著的阿叔、阿伯都知道哩!”
“都知道?”
“是哩!先是安濟坊里響了一聲驚雷,就像在耳朵邊炸響的一樣,草棚里老老少少都被吵醒啦。奴和阿叔、阿弟鉆出草棚,看見安濟坊那邊突然閃著金光,沒過多久,竟有一位仙人慢悠悠飛到了空中。”
“一聲驚雷?還有仙人飛到了空中?”狄鐘以為自己聽錯了。
“是哩!”
小藥童糾正道:“那不是仙人,是福道門徒證道成了大圣,走穿了通天福道,脫下凡胎,登天去了。”
玉兒哪里明白什么仙人、大圣,連連點頭稱是。
云濟問:“不是在晚上嗎,你們怎么看得到?莫不是看錯了?”
“不是的,天雖然黑,但奴瞧得很清楚!因為大圣腦后放著亮光,就跟畫兒里面一樣,就那種光暈……”玉兒伸手不斷比畫著,生怕云濟不明白她的意思。
“腦后放著亮光?是了!傳聞菩薩、神仙腦后會有佛光、神光?這在佛家喚作‘大光相’,又叫‘常光一尋相’,能夠破除迷障。”
玉兒小臉漲得通紅,連連道:“是,是!奴不知道這些哩,也不懂啥大光相,官人您說得都對!”
云濟哭笑不得:“你可曾記得,當時大圣是從哪個方位登天的?”
玉兒歪著頭想了想,指向先賢堂:“大概是那里吧,奴也不太清楚。”
“能分清方向,已經很難得了。”
由于先賢堂大門上鎖,無法進入,他們只能繞著先賢堂走了半圈。轉過一扇拱形小門后,眼前豁然開朗。
觸目所及是四五畝藥田和兩池春水,邊上安置著十多架大大小小的水車。最大的兩部水車從大池中車水,再由小水車往各處分流,按照不同水量,灌溉到不同藥田里。
這些水車樣式各異,又各司其職,分列成陣,將整座藥園納入其中。藥園雖不大,藥材卻不下百種,各自占據一丈方圓的田地,有的密密麻麻,有的稀稀疏疏。
一架大水車邊,還有一座大池,于寒風中熱騰騰升起道道云氣。
跟在云濟身邊的小藥童解釋道:“這叫作‘云池’。有些藥材喜熱,常生在溫泉旁邊。坊主費盡心思,請來能工巧匠,造了這座云池。一頭水車車水,一頭鍋爐加熱,使得云池邊的幾塊藥田,熱度各不相同。”
“咯吱咯吱……”
循聲望去,一名十三四歲的小藥童,正在一條小渠邊踩著水車。踏板前方的架子上,放著一本佛經,他一邊踩水,一邊放聲朗誦:“爾時,世尊因藥王菩薩,告八萬大士:藥王,汝見是大眾中無量諸天、龍王、夜叉、乾闥婆、阿修羅、迦樓羅、緊那羅、摩喉羅伽、人與非人,及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求聲聞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
他身上灰色布袍似乎略小了些,穿在身上緊繃繃的,褲腳挽起到大腿根,露出黑黢黢的皮膚,沾滿污泥的赤腳,一腳一腳踩在水車踏板上。河水清冽如許,緩緩從他腳下水車流出。
聽到有人過來,小藥童抬頭觀望。云濟這才看見,他有一半臉上生著青色胎記,如同魚鱗一般,看起來甚是丑陋。
小藥童見這許多人盯著他看,不由漲紅了臉,腳下不慎一滑,踩進水車踏板的夾縫里。腳踝卡在兩只齒輪間,竟一時拔不出來。隨著流水潺潺而來,兩只齒輪越合越緊,在他腳踝勒出一道深印。小藥童疼痛難忍,不禁叫出聲來。
“莫怕,我來幫你!”云濟急忙上前,同時招呼道,“狄兄,你在那邊托著水車車輪!”
狄鐘應了,一腳踩進藥田邊的泥地里,將水車車輪往上托。原本卡著小藥童腳的兩個齒輪慢慢回轉,只不過腳踝已然腫了一大片,整只腳往內側歪扭著,難以拔出。云濟見狀蹲下身,手伸進木齒輪縫隙里,抓住小藥童的腳,輕輕往外抬。
“別!臟得很,使不得!”
小藥童急出一身汗,他小腿往下全是淤泥,而且前不久他剛剛給藥田施過農家肥,腳又臟又臭。云濟卻全然不顧臟污,將他的腳從齒輪縫隙里拔了出來。小藥童抬起頭,滿面感激道:“多……多謝這位官人!”
“沒事就好。”云濟淡然一笑。
小藥童剛想說什么,忽然聽得一個聲音道:“恒魚,今日念經已畢?”
眾人轉頭看去,卻見一個矮胖漢子往這邊走來,灰袍芒鞋,滿面笑容,正是安濟坊的護法大管事彌志。
小藥童立馬正色道:“回彌志師叔,已念了《妙法蓮華經·藥王菩薩本事品》,現正在念《妙法蓮華經·法師品》。”
“好,繼續念,剛才聲音小了些。”
“是!”這小藥童恒魚應了一聲,接著前面的經文繼續念,“求聲聞者,求辟支佛者,求佛道者,如是等類咸于佛前,聞妙法華經一偈一句,乃至一念隨喜者,我皆與授記,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狄鐘聽他聲音比先前更大,詫然問道:“你們修行福道,竟也念佛經?再說念經就念經,何須這么大嗓門?”
恒魚小藥童頓住了,一時不知如何說起。彌志“哈哈”笑道:“我等福道門徒,通過行善積福來修身養性,不講究門戶之見。不論佛家還是道家的經文,凡能解救世間苦難,都可為我所用。再者,這孩子念經不是給自己念的,而是給藥田里的各種草藥念的。”
“給草藥念的?”
“不錯!萬物皆有靈性,佛祖尊前的燈芯聽佛祖說法,能修得佛家神通;八景宮代步的青牛聽老君講經,能成為仙家尊者;藥田里的藥材,每日聽經文,潛移默化之下,自然能生慈悲之心,增長藥性。”
狄鐘一臉不信:“給它們念經,它們便長得好?藥效也好?要是九娘那女酒鬼在,她肯定說……”
話說到這里,想起狄依依失蹤一事,不由黯然不語。
云濟接口道:“若是九娘在,她必會說:‘既然念經能讓草藥藥效倍增,那若在藥田里罵天唾地,這些藥在熏陶之下,豈不是要變成毒藥,既臭不可聞,還見血封喉?’”
狄鐘拍手道:“那女酒鬼的性子,云教授你果然一清二楚!她若在此處,必定早就開罵啦!多半還要作一堆歪詩來,念給這一院子藥材聽!”
云濟嘴角微微拱起,一絲笑意從唇齒間露出,又轉瞬消失不見。
他在藥園里轉了一圈,最終在那小池子前蹲下身來。這小池兩丈方圓,池水清澈,卻一眼看不到底,并非因為水深,而是水底飄舞著柔嫩的水草,葉子下窄上寬,一叢挨著一叢。
“官人,莫要伸手!”
正打算在池水中洗手的云濟一怔:“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