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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濟走到聽蘭身前,俯身問道:“聽蘭姑娘,你說呢?”
聽蘭避開云濟的目光,瞥了高士毅一眼:“這……”
“怎么?這事還有什么難言之隱?”云濟進一步逼問。
聽蘭急忙搖頭:“你胡說什么?只是個丫環而已,是不是原來那一個,又有甚關系?誰又會去深究?”
“奇怪的地方有三點。第一,這第二位雪柳剛一出現在眾人面前,侯爺便要求她戴面紗,她有甚見不得人嗎?在那之后侯爺就封了佛堂,將她關在里面,其他人不經準許不得入內。此后再無旁人見過她。那么,她究竟從何而來,又去往何處?”
高士毅急忙解釋道:“云教授問這些作甚?那丫環容貌丑陋,本侯怕她再嚇到人,這才讓她戴著面紗。后來將她轉賣給了一名嶺南商人,此事也無須讓府上的人知道。”
“權當您所說都是實情吧!第二,您當時不僅斥責了第二個雪柳,對大娘子更是疾聲厲色,全然不像一個長輩該有的樣子。大娘子受到了驚嚇,為何反遭如此對待?”
“這……老話說愛之深,責之切。本侯一向器重這個兒媳,誰料她私自來佛堂,還被一個丫環嚇得大呼小叫,真是不成體統!本侯一生氣,難免說話重了些。”
云濟直視高士毅雙目,也不深究他是否說了真話,緊接著道:“第三,大娘子生病后,您還專門去她的住處將她訓斥一番。大娘子羞憤難掩,以至于病情加重,終于撒手人寰,大衙內幾乎因此和您父子反目。侯爺,明知兒媳憂慮重重,為何還對她橫加指責?”
云濟說話的語氣平淡溫和,這接連三問,卻一次比一次凌厲。高士毅越發難堪和局促,終于忍不住反駁:“這……這是本侯的私事,和你有甚相干?”
“安定郡王府郡主失蹤案,云某也牽涉其中,怎能說不相干?”
高士毅臉色一變:“這跟郡主失蹤又有甚關系?小子,不要在彌勒菩薩面前大放厥詞!”
云濟對他的威脅不以為意,針鋒相對道:“侯爺眼光高絕,豈會買相貌丑陋的丫環?小生懷疑,嚇壞大娘子的第二個雪柳,正是安定郡王府失蹤的郡主!把大娘子嚇得魂飛魄散的那張臉,一點兒也不丑陋恐怖,反而瓊姿花貌,美得出塵脫俗。嚇到大娘子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身份!”
“放肆!小子,本侯對你禮遇有加,是敬你博學多才,可不是怕你!小小年紀,什么話都敢說,連本侯都敢誣陷嗎?”
眼見高士毅神情激動,云濟氣定神閑道:“我猜想,侯爺本不認識真珠郡主,是見她相貌出眾,這才從人牙子手中買下,否則以您看似粗獷,實則老練的性情,絕不會招惹這么大的麻煩。等您知道真珠身份的時候,只怕已經做了不少不該做的事。你雖是皇戚,也害怕觸犯宗室,知道自己踩了雷池,就急忙設法遮掩。但你沒有將她送回郡王府,反倒藏在了佛堂里。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大娘子聽見佛堂有異響,進去查看,沒想到發現了被關在里面的郡主。”
高士毅怒道:“胡說八道!”
“侯爺,這只是我的猜測,若是說錯了,您大可指出來,小生立馬賠罪!”云濟繼續說道,“大娘子出身名門,她娘家和安定郡王府頗有舊交,她見到堂堂郡主竟然被關在自家的佛堂,怎能不害怕?囚禁郡主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即便是高家也扛不住宗室的熊熊怒火。更讓她沒想到的是,侯爺趕來后,反而氣急敗壞,當著眾多家丁的面將她斥責一番。她又不敢反駁,生怕郡主的身份暴露出去。”
高士毅揮了揮手,想讓家仆按住云濟,讓他住嘴。卻見從管事到家丁,都已聽得目瞪口呆。
“從那之后,侯爺謊稱真珠郡主是雪柳,專門派人看守佛堂。除了送飯的鐺頭,其他人一概不得入內。大娘子一病不起,多半是因為心病難醫。”說到這里,云濟微微嘆息,“侯爺表面略顯粗俗,內里精明縝密,這等秘密被大娘子撞破,即便她是您的兒媳,您也未必放心吧?”
云濟說到此處,眾人都覺不寒而栗,難道那次爭吵,還有什么隱秘?
高公潔拿著木槌的手微微一抖,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終究按捺不動。艾艾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茫然看著云濟,對他所說的話甚是懵懂,心底卻生出一絲莫名的懼意。
“那次探望,您特意屏退左右,連飛荷也沒讓跟著——當公公的如此探望臥病在床的兒媳,只怕于理不合吧?當日您跟大娘子說了什么,是勸說還是恐嚇,又甚或是威脅,我們都不得而知。但從那次探望和爭吵之后,大娘子病情越來越重,最終不治而亡。
“大娘子臨死之前,應該將自己的心病跟大衙內說過。因此,大衙內才對佛堂里的雪柳忌憚不已。狄九娘剛剛被拐到高家的時候,曾慌不擇路跑進大衙內的院子。她當時面紗遮臉,又自稱雪柳,大衙內錯將她當作了郡主,才對她充滿敵意,甚至動了殺機——只要殺了郡主,再毀尸滅跡,高家擄劫郡主的事,便誰也不會知道了。”
他說到這里,眾人紛紛向高公潔望去,卻見他敲著木魚,眉宇間有說不清的沉痛。
狄依依看著艾艾,突然想起一事:“大娘子病逝前,想將艾艾嫁出去,難道是……”
“不錯!”云濟道,“大娘子擔心高家囚禁郡主的事會暴露,她一心掛念的,就是大衙內和艾艾。所以她在病重的時候,還催著大衙內將十歲不到的艾艾嫁出去。只要過了門,即便將來高家事發,也不會牽連艾艾。”
他這番話說得淺顯直白,艾艾雖不過十歲,已能聽得明白,想到嬢嬢對她的良苦用心,兩只星眸頓時淚水盈盈。其他人都是不敢置信,但仔細一想,又覺云濟說得在理。
見此情形,高士毅反而冷靜下來,臉上的怒色漸漸散去,瞇著眼睛反問:“就憑這些推測嗎?總不能聞著臭就指責是老高家放的屁吧?如此生拉硬扯,豈不比瞎子當染匠還荒唐?”
“依據自然是有的。第一,就是胖鐺頭做的菜。記得飛荷被殺的第二日清晨,胖鐺頭為我們做了一桌素齋,不僅菜做得精致,菜名更是高雅又富有禪意。根據胖鐺頭所說,他一直負責給看守佛堂的人送菜,這幾道菜的菜譜正是雪柳姑娘教他的。不久前,我們又吃了一桌素齋,巧的是菜品一模一樣,名頭也一模一樣,那位做菜的鐺頭,卻是安定郡王府的舊人。據他所說,那一桌素齋,乃是真珠郡主為王太妃賀歲所創的菜品!”
“不過是巧合罷了。”高士毅愈發鎮定,“你認定第二個雪柳是郡主,可老子去年把她給賣了。她若真是郡主,本侯豈敢將她賣給外人?”
“這便是小生要說的第二點——第二個雪柳一直都在高府,你只是聲稱她被賣出去了而已!大衙內自飛荷案后,每日在佛堂念經,連過年都不出佛堂。小生在路上碰到胖鐺頭去佛堂送菜,可那飯盒里的飯菜,足足有兩個人的分量!”
“這有何奇怪?我老高家的人飯量一個頂倆,從來就是搟面杖當筷子,洗面盆當酒杯,大吃大喝慣了!”高士毅昂著頭,脖子里的肥肉一層疊一層,隨著他的話音一顫接一顫。
“可那飯盒里,不僅飯菜有兩份,連碗筷也有兩份,這又作何解釋?”云濟反問了一句。
狄依依上前一步,將胖鐺頭的飯盒打開,里面果然有兩副碗筷。眾人一見這等情況,頓時議論紛紛。
“餐具多備一份,不過是怕弄臟罷了。”高士毅一攤手,“這佛堂里面就咱們這些人,你非說本侯把郡主關在這里,那你倒是說道說道,她在何處?”
隨著高士毅的發問,眾人懷顧四周。這佛堂雖然不小,卻只有佛像佛龕,根本不見能夠藏人的地方。
云濟伸手指向彌勒像:“就在那里,在佛像后面!”
“你眼瞎嗎?佛像后面明明是堵墻。”別人還沒說話,剛才還痛哭流涕的高公凈卻叫囂起來。
“墻后面有暗室。”
“暗室?你哪只眼睛看出墻后面有暗室?佛堂蓋起來兩年多了,我怎么不知道有甚暗室?”
云濟氣定神閑道:“各位還記得我先前講過的戲法嗎?還有那個在鏡子反照下,難以看出深淺的柜子。”
“你說這個做什么?這佛堂又不是柜子,更沒有銅鏡做隔板。”
“道理是一樣的。咱們現在站在佛堂里面,從門口到這堵墻,一共四丈五尺深。”云濟雖然沒有用尺子測量,但他只需看一眼,就估算得清清楚楚。
高公凈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墻:“差不多吧。那又怎樣?”
“好,我們從外面再看看。”云濟一招手,帶著眾人走出門去,踏入已經干涸的水池里,從東面看向佛堂。
眾人端詳了許久,終于有個家丁道:“從外面看,好像有五六丈深,怎么以前沒看出來?”其他人也紛紛點頭,又是驚奇,又是疑惑不解。
云濟笑了笑:“你們跟我來,從西面再看。”
眾人隨著云濟繞到佛堂的西面,狄依依頓時叫出聲來:“這面墻看起來只有四丈多長!”
“這就是這座佛堂的巧妙之處。”云濟解釋道,“其實說起來十分簡單,因為這座佛堂并不方正,而是西淺東深。它的東墻有六丈長,可西墻只有四丈多長。我們從佛堂里面看到的房間是方形的,東西兩邊都只有四丈五尺深——這就說明,在這堵墻的背后,還藏著一間圭形28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