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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這縣令和壽光侯滿面和氣,將劍拔弩張的氣氛化解得其樂融融,云濟挺身道:“且慢!于縣尊,兇手若是為財,放著高侯爺這樣的財主不動手,怎會將主意打到一個婢女身上?所以必是仇殺無疑!而飛荷身為侯爺家中大丫環,平日難得出門,可見仇家不可能是高家外的人。思來想去,兇手定然就是高府中人!”
“這位公子……”高士毅看著云濟,“你所說都是推測,可有什么憑據?”
云濟早已盤算清楚,條理分明地道:“第一,兇手逃跑時崴了右腳,只需將貴府所有人叫來,由縣尊遣人排查,誰崴了腳,自是一目了然;第二,據二衙內所說,兇手是個男人,曾兩次掉落手中短刀,第一次雖摸黑撿了起來,但當時屋內無燈,他在地上摸索短刀,不慎摸到刀刃,右手曾被割傷。若查出哪個崴了右腳,又割傷了右手,十有八九便是兇手了!”
“傷了手?”高公凈蹙眉,“當時天黑,我只能看見他一瘸一拐,確實崴了腳,但是否傷了手,我可不曾瞧見。”
云濟手里提著燈,來到屋舍門口,指著地面上一絲血跡道:“看到這血跡了嗎?此處距離床邊超過一丈,飛荷的血濺不到這般遠。兇器遺落之處也距離甚遠,因此也不是兇手行兇后從刀上滑落的血。只能是兇手摸刀時,不慎割傷自己,故而留下了血跡。”
“這……”高公凈想要辯駁,卻又想不到理由。于松詫異地看了云濟一眼,咳嗽一聲:“這位公子說的也對,不知如何稱呼?”
“拜見于縣尊,不佞是司天監司歷云濟,兼任歷算科教授,和狄氏兄妹是好友。”
得知云濟的身份,于松微微動容。司天監司歷雖然權力不大,官位不高,卻勝在清貴,更何況他年方弱冠,將來必定前途遠大。于松不敢怠慢,點頭道:“云教授所言有理,來人,封住高府各門,將府中家丁統統帶來盤查!”
“不僅是家丁,還有衙內也要排查!”云濟向于松躬身一禮,補充了一句。
“衙內?”高公凈不忿道,“我受人迫害,被綁了起來,怎的我也要排查?”
云濟搖頭:“小生說的不是二衙內。”
“不是我?那是……”高公凈突然反應過來,“真是胡說八道!我大哥是何等身份,怎可能來殺一個丫環?”
云濟又高又瘦,顯得甚是文弱。高公凈咄咄逼人,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他的臉上。鄭俠瞧在眼里,橫身攔在他身前,冷冷道:“是或不是,查過不就知曉了?”
高士毅輕哼一聲,沖劉管事招了招手:“你去,將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帶來,誰都不要遺漏,即便是老大……也不例外!”
劉管事見他神色,急忙領命而去,府上男丁陸續到來。高家有護院三十四名,家丁四十二名,大小管事七名,過了一炷香工夫,已來了一大半。這些人經過了仔細盤查,右腳和右手都不曾受傷。
狄依依中迷藥之后,藥勁漸漸襲來,精神越來越疲倦,明明已經支撐不住,卻還直勾勾盯著云濟。云濟只覺如芒在背,詫然道:“你先睡吧,強撐著做什么?”
狄依依打了個哈欠,又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努力將眼睛睜到最大:“還我命來!你還我命來!”
云濟先是一怔,繼而恍然大悟,取出酒囊。狄依依奮力掙起,將酒囊抱在懷里:“別以為我中了迷藥,你就能‘謀酒害命’,想都別想!”說罷擰開酒囊悶了一口,終于心滿意足睡了過去。
云濟哭笑不得,問高士毅討了個廂房,讓狄鐘送她去休息。等狄鐘重新趕回時,小院里又多了不少人,都是被召集來的男丁。
便在這時,有人輕呼:“大衙內來啦!”眾人側目望去,卻見一名文士坐在一輛四輪車上,由一個小女孩推著,向這邊緩緩而來。他左腳上纏著繃帶,綁著夾板,高高架起在四輪車上。另外兩只手也纏著繃帶,軟塌塌垂在腹部。
“老大,你這是怎么了?”高士毅有些錯愕。
高公潔冷哼一聲:“還能怎么?廚房給送的新水壺,也不知是從何處買來的劣等玩意!剛燒開的熱水,我去提,先是燙了手,水壺掉在地上,為躲避沸水,又從臺階上摔下,跌壞了腳。剛讓大夫草草處理了傷處,便聽父親大人召喚,兒子不敢不來!”
他這話說得陰陽怪氣,可見高家父子矛盾很大的傳聞并非虛言。高士毅一張老臉青一陣紅一陣,對于松打了個哈哈:“真讓于縣尊見笑,下人沒伺候好,犬子受了些傷,難免火氣過旺,頂撞長輩,丟人現眼。”
“哪里哪里。”于松笑著搖頭,“大衙內乃是高家麒麟子,本縣早有耳聞,此乃真性情也。來人,大衙內剛受了傷,還不趕緊送他去醫治?”他身邊的衙役紛紛應和,準備去推四輪車。
云濟橫身阻攔:“且慢!既已勞煩了衙內大駕,查都沒查,就送他回去,豈不是讓大衙內白跑一趟?”
“笑話!”高公凈嗤笑一聲,“你沒看到嗎?我大哥傷的是左腿,燙傷的是雙手,跟兇手全然不同!”
“傷了左腳,不能斷言右腳便沒有傷;傷了雙手,也不能斷定只有燙傷,沒有割傷。”云濟看似文質彬彬,跟人爭執起來,卻是毫不相讓。
聽他這么一說,狄鐘也明白過來:如果所謂的燙傷和扭傷是假的呢?說不定,他明明是右腳受了傷,卻用繃帶包扎了左腳;明明是割傷,卻又用燙傷遮掩。
“放肆!”高二衙內怒目而視,“怎么著?難道你還要將繃帶拆下來,檢查我大哥的燙傷是不是真的?我高家也是皇親國戚,豈能任你欺辱?”
“豈敢豈敢!小生豈有此意?只是想讓大衙內再等一等,待高府所有男丁都查完。若抓住了兇手,那自然皆大歡喜;若最后查了一遍,還是大衙內的傷勢最有嫌疑,難免會有人說三道四。所以我請大衙內留下來,不是為難他,而是為了證明大衙內的清白!”云濟一臉誠懇,又轉頭問高公凈道,“二衙內何必叫囂得這般厲害?難道你不想為大衙內洗清嫌疑嗎?”
高公凈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狄鐘湊到云濟身邊,小聲問道:“云教授,你為何篤定兇手是高大衙內?”
“我沒有篤定,但也有六七成把握。至于是或不是,咱們等著看便是。”云濟話語中充滿自信,別有深意地看向高大衙內。
高士毅大致看了眼人數,蹙眉道:“怎么才來了一半?都在磨蹭什么?”劉管事剛剛回來,聽出主人的不耐,急忙又去催,放聲叫嚷道:“快點!都快點!”
過不多久,高府的男丁終于到齊。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后面來的這二三十人中,竟有十一個崴了腳,還同時傷了手。而崴了腳的有七個傷在右腳,四個傷在左腳。
狄鐘又是吃驚,又是好笑,在云濟耳邊道:“云教授,這下你可看走眼啦!”
高公凈頓時得意起來,趾高氣揚地道:“什么狗屁教授?這么多人都受了傷,每一個都是兇手?”
“這可就奇怪了,高家總共八十多名男丁,居然有十多人同時手腳受傷,天底下有這么巧的事嗎?”云濟沉著臉發問。
于松捋著短須,問那幾個家丁道:“你們如何受的傷?”
受傷的家丁面面相覷,沉寂半晌,終于還是廚房的胖鐺頭先開口:“回縣尊大老爺,俺就是個做飯的,正睡得天昏地暗,聽見大管事召喚,褲子都沒提好就往這邊跑。剛進東苑的門,下臺階時一腳踩了個空,俺滴個爺爺呀,真他娘坑死人嘍。那旮旯兒黑漆咕咚的,連腳尖尖都看不見。一不小心踏空崴了腳,整個人向前跌出去,俺急忙伸手扶地,也不知哪個狗雜種,在地上丟了不少釘子,瞧俺的手被劃得!”他一邊說,一邊舉起手讓眾人看,果然一片鮮血淋漓。
“我也是!”
“沒錯!俺也是在東苑門口踩空崴了腳!”
“我也是,誰這么缺德?”
……
其他人也紛紛叫嚷起來,竟都是剛剛受的傷。
“這怎么可能?”于松臉色難看,他本意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這等情況,根本說不過去。身為進士出身的文官,他本就看不起外戚,此時更不能折了文臣傲骨,當即冷哼一聲:“壽光侯,一兩個人摔了跤,還可說是意外,可十多人重蹈覆轍……后面的人都是瞎子嗎?”
高士毅臉上掛不住,怒不可遏地指著下人痛罵:“一個個都是豬生的嗎?壞了一段臺階,能絆倒你們所有人?”
眾家丁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言語。這時一名濃妝艷抹的丫環匆匆趕來,也是一瘸一拐,手中拿著一件黑絨皮氅,嬌滴滴地來到高士毅身邊,將皮氅披在他的肩頭:“侯爺,您出來時穿得少,當心著涼!”說著眉頭一擰,矯揉地道,“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東苑門前的臺階竟然壞了,害得奴婢不小心踩空,把腳都扭了呢!”
高士毅老臉一僵,這丫環是他房里的貼身婢女,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