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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回去？”狄依依懷疑自己聽錯了話，“還有這種事？這不全怪那死胖子自己嗎？”

“你記著！他不是死胖子，他是你的主子！可別仗著有姿色，就肆意妄為。原來的那個雪柳也頗有姿色，可一燙傷了臉，就被棄如敝屣。”飛荷冷哼道，“侯爺說是她自己燙的，還說她有癔癥，所以要退貨，她又能怎么樣？就連賣家，不也照樣認栽了嗎？”

“這么荒唐的事，賣家居然認了？”狄依依瞪大了眼睛。

“咱們侯爺是誰？那是皇太后的堂兄，先帝欽封的壽光侯！”飛荷神色倨傲，仿佛與有榮焉，“胡安國一個泥腿子，雖然財雄勢大，卻沒有根底，還不是得巴結(jié)奉承咱侯爺？”

狄依依心頭猛地一跳，那賣家竟是胡安國？卻聽飛荷繼續(xù)道：“侯爺一提要退貨，胡安國立馬把銀子送來，把人領(lǐng)了回去。據(jù)說當(dāng)時送回來的銀子，比侯爺買雪柳時花的還多出一半，說是給侯爺?shù)难a償。而且侯爺并未把雪柳的身契和籍冊還給胡安國，胡安國也當(dāng)不知道，對此只字不提。”

“這點小便宜都占，也太無恥了吧？”狄依依哭笑不得。

“侯爺可不覺得是小便宜，他有了這東西，新買來的奴仆就有身份可以冒充了。”

狄依依跟胡惜雪是閨中密友，卻沒聽她說起過胡安國有個被毀容退貨的婢女。她皺了皺眉道：“那雪柳被退回去后怎么樣了？”

“這我從何得知？”飛荷沒好氣地訓(xùn)了她一句，似乎是意識到自己話語里的不耐煩，輕嘆了口氣，柔聲道，“只怕……好不到哪里去，估計連粗使丫環(huán)都做不了。”

狄依依愈發(fā)好奇：“為什么？”

“因為她的臉傷得太過可怕，看她一眼，都能被嚇暈過去！”

“有這么嚇人？”狄依依有些不信。

飛荷見她這般什么都要問，什么都會疑的表情，沒來由心中有氣，于是滔滔不絕，講起高府的舊事來。

雪柳毀容后，高士毅立馬不讓她在房里伺候，她也總避諱著不見人，后來還搬到了別處獨自居住，就連飛荷都不知道她在何處。

高家有兩位衙內(nèi)，大衙內(nèi)名叫高公潔。因為高母早逝，壽光侯府內(nèi)的家務(wù)事，都由高公潔的娘子吳氏操持。去年高公潔去了南方，一邊游學(xué)，一邊做生意，出門在外一年有余，直到今年秋冬之際才回來。這期間，大娘子吳氏將高府打理得井井有條，無人不稱其賢。

高士毅向來信佛，高府建有一座佛堂，嚴(yán)禁下人入內(nèi)。中秋節(jié)后的一日晚間，吳氏路過佛堂，聽見里面有異響，以為是下人在偷東西，走進去查看。也不知怎么回事，她進了佛堂不久，突然驚叫出聲，當(dāng)場嚇得昏倒過去。

家丁和丫環(huán)們聽見叫聲，紛紛沖進佛堂，卻見兩個女人橫臥在地，一個仰面躺著，正是大娘子吳氏；另一個俯身趴著，衣著比尋常丫環(huán)艷麗華貴許多，身子卻極為瘦削。下人們喚醒了吳氏，又去扶那丫環(huán)。

此時高士毅堪堪趕到，見到那丫環(huán)，頓時滿臉惱怒，劈頭蓋臉便罵：“你怎么在這里？你……哼！你這賤婢，快快把臉遮住了，莫要嚇到別人！”然后指使飛荷說：“把你的絹子給雪柳，讓她把臉給我捂好了！”

飛荷這才反應(yīng)過來，原來這丫環(huán)便是雪柳，看她此時枯槁瘦削，比幾個月之前瘦了整整一圈。

身為高士毅的貼身丫環(huán)，飛荷早就知道高士毅刻薄寡恩，但也沒想到他絕情起來，如此六親不認。即便對自己的兒媳婦吳氏，高士毅也甚是刻毒，先是讓下人將她潑醒，還當(dāng)著眾多家仆的面，劈頭就是一頓痛罵。說她沖撞了菩薩，擾亂了佛堂，還要將她禁足，不許出她住的院子。

吳氏回去后就生了病，連日臥床不起。她身邊伺候的下人，都說她變得神神道道，時不時還會發(fā)瘋病。高公潔遠行歸來，發(fā)現(xiàn)妻子病得這么嚴(yán)重，急忙請了大夫給她看病，卻總治不好。大夫開了方子，說她傷了中氣，損了神魂，憂慮過重，陽虛氣弱，需要用百年以上的老人參溫補滋養(yǎng)。

高公潔手里沒錢，就去找高士毅支取。高士毅聽聞是給大娘子買人參，死活不借給他，還說人參治病都是大夫騙人的鬼話，讓他用便宜的藥材。飛荷清楚地記得，高公潔當(dāng)時氣得渾身發(fā)抖，跟親爹大吵了一通，隨后自己想辦法湊錢買藥。那時剛剛?cè)攵芏嗨幉牟缓谜遥吖珴嵵荒艿教幈疾āＴS是看他辛苦，高士毅終于動了念，去探望自己的兒媳。

那日高士毅到了大兒子院里，恰逢高公潔不在。飛荷等人在外面候著，高士毅進房探看吳氏。誰知沒過多久，飛荷就聽見他在里面喝罵起來，下人們膽戰(zhàn)心驚，也不敢進去。高士毅罵罵咧咧地從大兒子院里出來，氣得吹胡子瞪眼，招呼了下人就走。

高公潔回來后聽聞了此事，急忙進屋看吳氏，見她哭得涕淚橫流，已經(jīng)上氣不接下氣。自那之后，吳氏的病情一日比一日重，大夫束手無策。入冬之后，吳氏終于熬不住，就此香消玉殞，魂歸地府。

吳氏身為高家大娘子，她的死在壽光侯府震動極大。她過門的時候，就是一副體弱多病的身子骨，心思又十分細膩，別人無意間一句話，她能在心里記好久。下人們偶爾嚼舌根，不敢說高士毅的不是，只怪吳氏太要強。尤其是幾位上了年紀(jì)的老仆婦，都說女人應(yīng)該像堅韌的蒲草，要經(jīng)得住蹂躪和踩踏，吳氏卻是一株香氣馥郁的蘭花，高潔又脆弱。

吳氏去世后，高家父子愈發(fā)不睦，幾乎老死不相往來。給吳氏辦喪事時，高士毅請了很多賓客，誰料高公潔突然大鬧喪宴，譏諷他借兒媳的喪事斂財。高士毅臉色十分難看，當(dāng)場讓人把他關(guān)了起來。從那之后，高公潔就我行我素，每天只在自己院子里讀書，極少出門。

當(dāng)然，也有人說吳氏英年早逝，是受了雪柳的驚嚇。而雪柳出了那樁事后，就被高士毅關(guān)在了佛堂，每日只讓廚房掌廚的鐺頭給她單獨送些飯菜。她不再在眾人面前現(xiàn)身，仿佛消失了一般。對于高家的下人來說，這卻再尋常不過，沒人會去關(guān)心，也沒人有精力去關(guān)心。

倒是年底的時候，偶然聽高士毅說起雪柳，飛荷這才知道雪柳早已被退回了胡家。

女人之間拉近關(guān)系最快的法子，便是分享秘密。飛荷講了許多秘聞后，一再叮囑狄依依不得亂傳。狄依依連連點頭：“姐姐放心，我的嘴最緊了。”

“沒有身份的下人，就算被主人家打死了，也根本沒人管。要么一張破席一卷，丟到荒郊野嶺；要么偷偷運出去，挖個坑埋了做肥料。”飛荷說到這里，突然正色起來，“說了這么多，你也該知道以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離家的人就是無根浮萍，要想過得好，唯一的法子，就是討主人歡心。”

狄依依情不自禁想反駁，但念及此時的身份，又沉默下來。

飛荷拍了拍她的脊背，溫和道：“不過你也不用怕，咱們做下人的哪個不是苦命人？既然讓我教你規(guī)矩，也是咱姐妹的緣分，有什么事，姐姐自然會護著你。侯爺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姿色不俗，只要肯聽我的指點，多花費些功夫討好侯爺，必能博得他的歡心。”

先借雪柳的例子震懾恐嚇，再刻意拉攏寬慰，這一番話說下來，尋常被拐女子恐怕已將飛荷視為依靠。狄依依心里頭暗笑，表面上卻很是乖巧：“我一定聽話，以后還望姐姐多多關(guān)照！”

“放心！放心！我一見你就覺得投緣！”飛荷對狄依依的表現(xiàn)很滿意，“你的手我就先不綁了。至于你腳上的鐵鏈，這是府上的規(guī)矩，新來的都得戴一個月，姐姐也沒有辦法。侯府屋子多，下人少，咱們兩個人住一間，也能說說體己話。不過我今晚值夜，你先自己睡吧。”

吃完飯?zhí)焐押冢w荷出門時將門窗都加了鎖。可見她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還是防著狄依依逃跑。

又等了一個時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狄依依沒費多少功夫，將窗戶拆下，翻身跳出窗外，又從外面將窗戶放好，恢復(fù)成沒有動過的模樣。

“這樣兩把鎖，難得倒本姑娘嗎？”狄依依冷笑著拍了拍手。剛走沒幾步，突然聽見一聲大喊：“來人啊！快來人啊！”

頃刻間，有七八個人打著燈籠，從各個方向跑了過來，將她圍在當(dāng)中。領(lǐng)頭的正是劉管事：“真是不服管教！抓起來！”

狄依依稍一猶豫，不想前功盡棄，強忍著沒有反抗。她兩只手被綁在背后，心中卻在揣摩：“奇怪，我生怕發(fā)出聲音，特意提著鏈子走路，為何還是被察覺了？”

劉管事命家丁把她拖回去，綁住手吊在橫梁上，當(dāng)眾訓(xùn)斥了她一頓。狄依依遭此羞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只覺一股怒意直沖腦頂，恨不得掙脫束縛，將這些人痛打一頓。

過了沒多久，人已散盡。狄依依被吊得手腕作痛，她纖腰一擰，雙足高高舉過頭頂，勾住垂下來的繩子，借腰力將身子提了起來，手攥住繩子，輕而易舉地攀上了房梁。

她正想解開繩子，忽然聽到外面?zhèn)鱽砟_步聲，急忙從橫梁上跳下，重新裝成被吊著的模樣。

房門一響，一個漢子走了進來，掏出一根蠟燭點上，燭光照著他的臉，卻是二衙內(nèi)高公凈。

“我來得遲了，你受罪啦！”高公凈的聲音中充滿擔(dān)憂，二話不說，便將繩子解開，放她下來。

“你干什么？”狄依依一臉詫異地看著他。

高公凈沉聲道：“小娘子，凡是被拐賣進咱家的，十有八九都會想著逃跑。那些家丁是早就安排好的，只等著給你個下馬威呢！被關(guān)進大牢的犯人要吃殺威棒，那是監(jiān)獄的規(guī)矩；不聽話的逃奴要先吊一晚上，這是高家的規(guī)矩。”

“那你為何又放我下來？”

高公凈苦笑著搖了搖頭：“其實家父所為，我早就不以為然。拐賣婦孺實是傷天害理，積德行善才是正途。”

“你說得好聽！你家本來沒有買奴的打算，是你決定把我買下來的！”

“沒錯，是我將你買下來的，但我不是為了奴役你，而是為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