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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言之鑿鑿,看客們將信將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華服公子和邋遢儒士默不作聲地對視了一眼。據傳,旱魃是軒轅黃帝請來的神女,曾大敗蚩尤手下的風伯雨師,所到之處,定會發生大旱。先秦時,旱魃尚且是位青衣神女,不知為何到了東漢,旱魃在民間就成了死嬰變幻的小鬼。大宋開國以來,很多地方仍有“打旱魃”的習俗。
瘦侍衛鉆進大甕查看了一番,回來對邋遢儒士小聲道:“相公,那鐵甕里沒有機關,下面也沒有暗道。甕底沉積著干巴巴的水垢,也不知甕里的水是怎么沸騰起來的。只是……那甕里刻著一行字。”
“什么字?”
“熙寧二年九月初四,江寧府造。”
邋遢儒士眉頭微蹙,他身旁的華服公子道:“爹,您知江寧府時就在醞釀青苗法。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受參知政事后,開始制定法例條令,當年九月初四,政事堂派遣提舉官四十余人,將青苗法頒布天下……”他說到這里,面色變得極為古怪。
邋遢儒士雙眉緊皺,久久不語。
兩日后,大宋皇宮,垂拱殿內。
常朝已經結束,皇帝趙頊把宰相王安石單獨留了下來:“王卿,前日東京城里發生了件新鮮事,你可曾聽說?”
“東京城每日都有新鮮事,不知官家說的是哪一件?”趙頊沖內侍招了招手:“石伴伴,把那首兒歌唱來給王卿聽一聽。”邊上奉茶的太監走上前來,先向王安石躬身行禮,然后學著小兒的口吻唱道——
陜州司馬十二郎,舉石砸甕救人忙;
三投石,甕未傷,水漸沸,滾如湯;
甕水干了樹葉光,旱魃現世萬里荒!
王安石勃然變色,雙眸直視那太監:“這兒歌是從何處聽來的?”
這位“石伴伴”名為石得一,乃趙頊舊日藩邸的隨龍宦官,如今已是執掌皇城司的大貂珰3,但在王安石的逼視下,竟也汗如雨下:“王相公……這是皇城司邏卒報來的消息。據說是有旱魃現世,很多人親眼所見,還被編成了兒歌滿城傳唱,鬧得沸沸揚揚。”
“旱魃現世?老臣倒也恰逢其會,親眼見到了這樁咄咄怪事。陶甕變鐵甕,童尸變鬼怪,可能只是那戲班子沾染了什么邪祟鬼物而已。”
“有傳言說,那鐵甕是新法的化身,黎民百姓像失足的孩童一樣被困在甕中。司馬端明三次寫信‘投石砸甕’,卻被王相公《答司馬諫議書》盡數駁回。4眼看著新法的鐵甕熬干了民脂民膏,終于惹得旱魃出世,中原沃土即將進入大旱之年,京師南北轉眼就會赤地千里……”眼見王安石神色越來越難看,石得一說話聲越來越小,細不可聞。
王安石躬身對趙頊道:“官家,子不語怪力亂神,旱魃之說不足為憑!新法大損士族之利,推行起來自然阻力重重,非得有扭轉乾坤的魄力才能成功,怎能為區區鬼物邪祟所干擾?自堯舜相禪、禹湯降世以來,歷代口含天憲的圣明天子,念的都是黔首眾生,憂的都是黎民百姓。官家想要變法圖強,就需堅定本心。數年前臣便說過,官家方以道勝流俗,與戰無異。只要稍有退卻,就會被流俗所勝!”
“以道勝流俗,與戰無異……”趙頊喃喃念了一遍,挺胸正色道,“王卿放心,朕變法之心堅如磐石,剛剛所說的兒歌和流言,朕早已吩咐皇城司和開封府去查禁了。”
“官家圣明!”
見趙頊再無要事,王安石起身告退,走出垂拱殿時,已是眉頭緊鎖。頭頂依舊是晴空萬里,他卻仿佛看見有黑色云氣從天際垂落,化作重重迷霧,重巒疊嶂般將東京城籠罩其中。
新法如同逆浪而行的舟,一旦啟程,就決不能后退半步。哪怕踏過的將是一片滿目瘡痍的干裂大地,也要從這腐朽臃腫的萬里軀殼中,孵化出一個煥然一新的煌煌大宋!他只能向前,向前,再向前,因為推著他的,是兇年饑歲中千百萬記的轆轆饑腸,是豐順歲月里砥礪而來的煙火人間。
王安石離開后,趙頊負手而立:“朝中政爭愈演愈烈,連鬼祟之術也紛至沓來,竟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嗎?”沉吟良久,忽然問石得一:“你說……那旱魃是鬼物作祟,還是有人故弄玄虛?”
石得一支支吾吾:“奴才不知。”
“聽說民間有‘打旱魃’驅邪的習俗,你去請一位有道高僧,好生做一場法事……對了,莫讓王卿知道。”
“是!”石得一低著頭,領命而去。
楔子二
熙寧五年,芒種時節。
汴水蜿蜒穿過東京城,自東水門闃然而出,繞過一座坊市向東而去。河灣的碧水倒映著一座飛閣流丹的樓閣,飛檐下懸著“百福樓”三字匾額。樓上,奉茶小廝擺好了瓜果點心,一幫錦冠繡服的賓客依次落座,身邊各有仆童隨侍。席間響起的陣陣寒暄,將滿堂的富貴雍容之氣越攪越濃,連清新馥郁的悠悠茶香都被蓋了過去。
百福樓所在處叫作“安濟坊”,聚集了數十位名醫和數百位學徒,他們以“行百善,積百福”為旨,濟世救人,不分貧賤。安濟坊原本只是一家大醫館,近年來增設診堂,興建藥房,逐步壯大到了尋常坊市大小。眾多權貴巨賈受到感召,相繼捐錢捐物。每有大善主捐出財物,安濟坊便在百福樓公開唱賣5,遍邀巨賈豪商前來觀唱,賣得的錢財均用于救濟貧病。
“諸位官人,今日第一件寶物,是一尊八百年前的老物件。”主持唱賣的竹竿子6身著灰袍法衣,面上笑容可掬。
臺前案幾上,陳放著三樣物事,分別蓋著一塊紅綢。竹竿子揭開第一塊紅綢,露出一尊兩尺來高的塑像。那是個滿面濃須、面目猙獰的金甲元帥,身跨黑色兇獸,一手執九節鋼鞭,一手托著一座金山,那金山竟是由元寶堆積而成。
竹竿子朗聲唱賣道:“這尊玄壇元帥趙公明像,是一位大善主從金谷園舊址所獲,乃西晉巨富石崇供奉數十年的財神像,來歷非凡。”金谷園正是石崇所建的別館。
“財神像?”一名大腹便便的老者面露疑色,“這神祇面相如此兇惡,居然是尊財神?”
有人冷哼:“趙公明本是‘瘟鬼’,受命布散瘟疫,何時成了財神?”
席間頓時議論紛紛,賓客中頗有博聞廣識之輩,知道所謂“玄壇元帥趙公明”本是督馭眾鬼的鬼帥,有“行瘟”的職司,被稱為“瘟鬼”“瘟神”,常人唯恐避之不及。
竹竿子面露尷尬之色,解釋道:“在下曾聽聞一種說法,趙公明被玉帝召為神霄副帥,一邊布散瘟疫,一邊司掌財運。尋常人只將他當作瘟神,卻不知他執掌天下金銀流向,當年石崇必是最先得知此秘,才供奉多年,得以財運通天。”
“瘟神?財神?”有人笑道,“石崇確實財運通天,但后來身歿名滅,被誅三族,下場如此凄慘,莫不是幾十年瘟神供出來的?”
樓內氣氛頓時一滯,賓客們紛紛贊同。他們或是巨商富賈,或是勛貴顯宦,對氣運之說格外在意,這尊神像“瘟神”“財神”難辨,誰敢貿然供奉在家中?
過了許久無人競價,財神像竟沒賣出。竹竿子面上卻無絲毫失落,笑容可掬地走到第二件賣品前:“這第二樣寶物,乃是西晉畫圣張墨的畫作《斗富圖》。”
張墨和衛協并稱西晉畫圣,張墨傳世畫作無一不是大名鼎鼎,然而這《斗富圖》卻不為世人所知。
一時間,臺下如蜩蟾沸羹,臺上竹竿子則小心翼翼展開畫卷,一幅栩栩如生的《斗富圖》躍然而出,直入眾人眼簾。
西晉時,石崇曾和晉武帝的舅舅王愷爭奢斗富,這幅《斗富圖》所繪的正是石崇大宴賓客的場景。畫中賓客個個腦滿腸肥,非富即貴。石崇寬袍廣袖,居中而坐,一手端著酒樽,一手把玩著一塊墨玉把件。他方臉闊額,春風得意的笑靨下,透著一絲似有似無的憔悴。尤其惹人注目的,是他肥碩的將軍肚高高鼓起,撐得束腰絳帶上的帶鉤欲崩欲裂,連看畫的人都忍不住替他擔憂。在石崇身側,一名綠衣歌姬懷抱玉笛,斜倚一株半人多高的珊瑚樹,袖帶襲風,裙裾墜地,美得不可方物,正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美姬綠珠。
金谷園中有一座高達百尺的崇綺樓,是石崇專為綠珠所筑。綠珠艷絕天下,當年正得勢的孫秀派人去金谷園索要綠珠,石崇憤然拒絕。孫秀又怒又恨,勸趙王司馬倫誅殺石崇。綠珠見石崇因自己而獲罪,留下一句:“愿效死于君前。”從崇綺樓縱身而下,墜樓而死。不久后,石崇被趙王誅殺,死前痛罵孫秀等人謀財害命。行刑者笑話他,既知錢財是取禍之根,何不早日散財避禍?
竹竿子口若懸河,將諸多典故娓娓道來,話音還沒落,競價聲已此起彼伏,《斗富圖》的報價節節攀升,最終被一位顯貴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