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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將軍不是不怕死嗎?怎么真到這個時候卻死撐著不撒手了?”男人上前兩步走到崖邊,忽地一腳踩上了婁琛抓住壘石的手上,用力攆動了兩下。
成年男子的體重加上刻意的碾壓,這力道聚集在指節(jié),十指連心,婁琛整個人都因為那刺穿骨髓的痛抽搐起來,但他仍然咬牙堅持,沒有泄露一絲呻、吟。
他不是怕死,而是因為他答應過那個人,絕對不能放棄任何一絲生的希望,只是事到如今,諾言終究要落空了。
身為南梁護國將軍,他不可能投降為燕人所俘虜,用退讓與城池換一時的茍且偷生。
一死已是最終結局,只是……他不甘啊!
婁琛轉頭望向西南的方向,極目之處是蒼藹山的山頂,終年云霧繚繞不見真顏。蒼藹以南就是南梁,他為之浴血奮戰(zhàn)、拋頭顱撒熱血的地方,只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婁將軍,孤敬你赤血丹心,也不想你死的那么冤枉。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訴你了,你可知你們今日的偷襲為何會暴露?”
婁琛眉頭緊皺,倘若眼中怒火能化為實質,現(xiàn)在男人恐怕早已被燒成齏粉。
但一切都是徒勞,面對婁琛的怒火男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他甚至彎下腰來,將手掌覆在了樓琛的手背上。若不是他正一根一根的掰著婁琛的手指,那溫柔的語氣定會讓人誤以為他是在對情人低聲耳語——一字一句令人心醉。
“呵,只因為孤一早就得了消息,這次偷襲不過是甕中捉鱉,將計就計而已。”
“你們梁朝人心不齊,皇后一族短見薄識,從來只知眼前利益,為了一己私利壞你名聲,將你打做佞幸不說,還謀害忠良逼你帶傷出戰(zhàn)。”
“你死后即使立冢供奉也逃不脫佞幸媚主之名,這濁世污名,你婁家是洗不掉了。”
“婁將軍你的忠心用錯了地方,你忠心為國,你的國家你的陛下可曾為過你?如此愚忠……南梁可受不起啊。”
婁琛無力反抗,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最后一只手指被掰斷。
男人似溫柔低語輕聲喚著婁琛的名字,最后一聲道:“若有來生,莫要生在南梁。婁將軍,永別了……”
沒有呼喊沒有驚叫,沒有辯駁,婁琛知道男人每一句話都是真的,自領命出戰(zhàn)那天起,他早已預料到了結局。
但知道歸知道,男人的每一句卻仍如利刃直插他的心底。他帶著那一丁點的希望出戰(zhàn),可希望終歸成了絕望。
今生的最后一刻,婁琛只能直直的望向蒼藹山的方向,那是他歸不去的故鄉(xiāng),也是他想要埋葬的地方。
恍惚間,他似乎看見了山頂金光一閃,橙黃璀璨照耀了整片大地。然而也就只是一瞬,那光亮快的讓人婁琛甚至以為,這只是他臨死前的錯覺。
不過錯覺也罷,死前能見到傳說中的仙景,就算是最后的慰藉吧。
嘴角帶笑,婁琛側頭朝著南梁皇城方向,無聲囁嚅道:“高郁,永別了……”
若有來生……
***
“咯噠咯噠……”
噠噠的馬蹄聲的驚醒了不知道是誰的美夢,婁琛忽的睜開眼,看著眼前狹窄的車廂愣怔怔的,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眼前似先刀光劍影,耳邊尤有喊殺喝泣。
他明明記得自己已經被北燕的軍隊追擊上了絕路,從懸崖上跌落下來,怎么會再一睜眼,竟然身在一輛緩緩前行的馬車里?
婁琛試著扭了扭頭,想要看個究竟,卻不想這時耳邊竟傳來了一聲熟悉卻又早已遺失在歲月長河里的聲音:“怎么,終于睡醒了?”
婁琛怔然,生死尚能置之度外的護國將軍在聽到這聲詢問時,竟瞬間熱淚盈眶——那是撫養(yǎng)他成人,教他識文練武的舅舅的聲音。
多少年了,自從舅舅南去不歸,他已經多少年沒有聽到這個帶著一絲嚴肅,卻總是將溫柔與愛護掩藏其中的聲音了。
婁琛悵然若失,文德六年,大將軍婁燁率軍出征平南疆叛亂,卻不料途染重疾,死在了南疆腹地。那時的他還在蒼藹山下駐守,等得到消息趕回皇城的時候,見到的只是舅舅早已冰冷的尸首。
沒能見舅舅最后一面,是婁琛一生的遺憾,只是沒想到老天憐他,竟給他如此機會。
他污了婁家的名聲,還怕九泉之下的舅舅不愿再見自己,卻沒想舅舅仍舊如往昔一般疼愛他,仍然肯來見他。婁琛深覺死后還能見到舅舅,聽到他的叮嚀囑咐也算是值了。
他這樣的僵著不動不做應答的反應倒是引起了一旁舅舅的驚奇,婁燁掰過婁琛的身子,手探到額頭上,摸了摸發(fā)現(xiàn)并沒有發(fā)熱后:“莫不是魘著了?”
婁琛訥訥不敢言,生怕這是個太過美好的夢,一開口這夢便會醒來,最后只能伸出手將婁燁抱緊,腦袋直往他懷里鉆。
“你……”婁燁被抱了個滿懷,本想訓斥兩句但聽到小外甥低低的嗚咽聲之后卻又改了口:“好了好,都十二三歲的人,再過幾年都可以娶妻生子了,怎么還這么不經事。不過是進個宮見見圣上而已,又不是真把你丟皇城不帶你回家了,至于這幅擔驚受怕的樣子嗎?”
進宮,見圣上?
婁琛身子一震,這時才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擁住他懷抱的懷抱竟然是溫暖的,摸著他額頭的手也是干燥的。
已經到地府的靈魂難道還會有溫度?還需要進宮面圣?
婁琛兀的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看向正溫和的看著他的舅舅,嘴巴囁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婁燁看著小外甥一臉驚惶眼眶泛紅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怎么跟個受驚的小兔子似得,眼眶紅紅的。”
“我……”婁琛剛想問點什么,可馬車卻已停住了前行的腳步。
車夫的提醒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也將婁琛拉回了現(xiàn)實:“將軍,少爺,宣德門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