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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又猛,心里又怕,茶碗碎裂聲又太過尖銳。鄔秋牙齒打顫,眼前一片金星亂迸,什么也看不見了。耳內一陣嗡鳴,他隱約聽到有人喊,卻再聽不清,身子一軟,向后倒了下去。
可他并沒摔在地上。他聽到更多杯盤摔碎的聲音,接著跌進了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
雷鋌接住鄔秋,抱著他順勢跪在地上。他輕輕晃了晃,喊了兩聲鄔秋的名字,懷里的人毫無反應,只是方才沒有流出來的幾滴淚,這會兒從眼角滑下來。
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雷迅被氣得手直抖,指著雷鋌說不出話來;楊姝看著雷鋌哭,反反復復問“這是怎么回事兒啊”;劉娘子在一旁拉著楊姝緊著讓她緩口氣;崔南山讓雷櫟帶著雷檀先回自己房里去,轉而勸雷迅莫要動氣。
雷鋌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摟著鄔秋又往自己懷里靠了靠。他也措手不及,可事到如今,真的鬧出事來,總不能叫鄔秋來擔著長輩的責問和后續的瑣事。
崔南山趕緊接話:“真是糊涂,還在這里杵著呢!還不快帶小秋回屋里,讓他躺下!”
鄔秋不知自己身處何地,四周白茫茫的,仿佛會變化。一時變成了醫館,仍是院里的方桌,大家圍坐在一起喝著茶,但是雷鋌不知哪里去了,其他所有人都在緊緊盯著他看,他沒看見有人張口,卻聽見四下里傳來嘈雜的說話聲,那些聲音也不屬于醫館任何一人,嘁嘁喳喳地念叨:“還沒過門就大了肚子,當真不檢點,沒有半點廉恥之心,做出這等丑事?!薄奥犝f還是個寡夫,真是對不住他死去的先夫,他家里人白養了他這些年?!?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好像這些話都是他過去二十幾年里聽村里人閑牙碎嘴說起過的,怎么會忽然又說在他身上?
還不等他想明白,一陣天旋地轉,周遭景物又變了。這次是在薛家村,滔天的洪水不知怎的鋪天蓋地從頭頂澆下來,楊姝站在他們的老房子門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鄔秋急忙伸手要去拉她,卻什么也抓不住。楊姝就那樣含著淚靜靜看他,眼里滿是失望。
鄔秋好像在這里見到了許多人,有自己的爹娘,有好多從前的街坊鄰居,甚至有死去的薛安。
最后,他來到一間空屋,這里不知是誰的房間,里面收拾得很整潔,他很累了,便坐在桌邊的椅子上休息。桌上有個小白瓷碗,里面盛著一碗什么湯。鄔秋直覺不大想去碰,可手卻像不聽使喚,不受控制地端起那碗東西,送到唇邊。
鄔秋的眼淚徒勞地流下來,在心里默默懇求:“別喝,別喝??!”
即便手抖得不成樣子,可他到底還是把那碗湯喂進了自己嘴里,原來不是湯,是藥,是他此生喝過最苦澀的藥。
藥液流進喉嚨的時候,身旁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孩子。這孩子生得可愛極了,雪團子一樣,看著是個歲數極小的小哥兒,臉頰肉嘟嘟的,牙都沒有長齊,站也站不太穩當,過來扒著鄔秋的小腿,委委屈屈可憐兮兮地哭道:“阿爹、阿爹不要我了……”
鄔秋無端萌生了一個念頭——這是他的孩子。他看見孩子在哭,心疼得不得了,連忙彎腰想去抱他,笨手笨腳地安慰:“不會的,阿爹怎會不要你?”
小家伙哭得更傷心,小手指著桌子:“那阿爹為什么要喝那碗藥——”
藥?鄔秋尚未反應過來,就覺得小腹一緊,看到自己身下洶涌而出的鮮血。滿目皆是殷紅的顏色,鄔秋竟不知自己身體里可以流得出這樣多的血。情急之下,他竟然掙脫了那股一直桎梏著自己手腳的力量,一把抓過孩子,緊緊摟進懷里。
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慢慢地,他認出那是雷鋌的聲音。四下里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鄔秋終于睜開了眼睛。
他眨了眨眼,還懵懵地沒有反應過來,漸漸地才認出這是在自己房中。雷鋌就坐在他身邊,見他醒了,伸手去摸摸他的臉,俯身小心地親了親他的額頭:“沒事了,沒事了,秋兒別怕?!?
鄔秋嘴唇抖了半天,只顫聲叫了聲“哥哥”。雷鋌托著他的脖子扶他坐起來,讓他倚在自己懷里。方才他已替鄔秋脫了外頭的衣裳,只穿著一身青綠的里衣,頭發也解了發髻,一頭青絲淌在腦后,加上臉色不好,整個人像極了一件透影瓷器,有種薄如蟬翼的易碎感。
雷鋌動作極仔細地摟著他,又扯過被子替他圍上,因為他的手還是很涼。他沒急著同鄔秋講方才的事,只是靜靜抱著他,不時在他臉上親一下,等他呼吸緩和下來,不再像剛醒來時那樣慌亂,才溫和地笑笑:“我是白做了一世郎中,日日朝夕相伴的枕邊人有了身孕,我竟沒有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