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鄔秋嘆一口氣:“我一個哥兒,又不考功名去,哪讀的什么書呢。正經學些家里的活計也就罷了。”
雷鋌卻不同意這話:“過去你要顧著家里,自然沒工夫學這些。如今既到了我這里,橫豎也沒有別的事,你若是想學,我來教你,豈不方便。”
鄔秋兩眼晶亮,連眼角的紅痣都隨著他抬眼的動作一動,又怕雷鋌是拿話哄他,說話也不敢將話說實了,小心翼翼問道:“可是、可是我是個哥兒,也能學寫字嗎?你又這么忙……”
雷鋌笑著搖搖頭:“不管是男子,哥兒,還是女子,只要自己想學,就都是一樣的。這幾日醫館雖然病人多了些,也不是時時刻刻不得閑的。再說日后這場水災過去了,醫館便是我們幾人輪值,休沐的日子也多。”
鄔秋卻被他說得觸動心事。日后么……雷鋌會希望他繼續留在這里嗎?
桌上的油燈需要剪剪燈花,已經沒有那么亮了。
雷鋌繼續說道:“你若是真心想讀書,我自然也是要真心教你的。”
鄔秋當然是想學的。他自小就羨慕村里能進學堂的孩子,可他爹死后,家里的日子全靠他娘做活維持,哪有余錢送他去讀書。此時見雷鋌真不是說笑,自然也很歡喜:“若真如此,我要拜大哥為師了,大哥可不許反悔。”
他滿臉都像寫著期待。鄔秋馬上也要二十七歲了,早已不是小孩子,若他丈夫在世,他或許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阿爹了。可雷鋌此刻就是覺得他眼波閃動、仰著臉望著自己的樣子實在可愛極了,忍不住起了點逗他的心思,將那手帕子從鄔秋手里抽出來,籠在自己袖中:“既這樣,那這條帕子就當作是秋哥兒的束脩之禮吧。”
鄔秋好容易臉上紅暈退了些,被他這樣一說,立刻又似有一朵紅云滾上臉頰,可心底里又隱隱有點羞澀的甜意,再開口時,雖然話像有嗔怪的意思,語氣卻是愉快的:“我可就這一條帕子,你……先生收了我的手帕,叫我用什么呢?”
雷鋌伸手向懷中掏出自己的手帕來,是條苔綠色的巾子,帶著他身上慣有的那股藥香。他將這條手巾疊好放在桌上,輕輕向鄔秋推過去。鄔秋沒說話,卻也沒猶豫,默默接了,也揣在自己懷里。
雷鋌看他收了,心里也跟著松快下來。
因為沒有沏茶,鄔秋便拿那蜜飲代替,斟了一杯奉與雷鋌,算是全了拜師之禮。二人重新落座之后,鄔秋才想自己進來前的疑問,忙問:“大哥怎么這么晚還在這里?”
雷鋌正理著桌上的字紙,鄔秋雖不認識上面的字,但也覺得那些字很好看,湊近了看著,雷鋌就一張張放在鄔秋手邊,叫他自己拿著看,一邊回答他的話:“原是來找本書的,既來了,就趁便在這里稍坐片刻。”
鄔秋有點疑惑,因為雷鋌平時很少給他自己花太多心思,今日不單親自用兩種蔬果汁子調了蜜飲,還特意用新打的井水冰過,甚至連椅子都多擺了一張在桌前。不過他沒再多話,全被那些寫滿字的紙吸引了去,小心地捧著看:“真好看,若我好好學,日后也能寫得這樣好嗎?”
雷鋌點點頭:“這是自然,不出三五年,你也能寫一手好字的。”
鄔秋抬起頭看著雷鋌,卻見他神情極認真,不見一絲玩笑的神色,忽然沒來由覺得有一股酸澀之意直逼上來,刺得他心痛,聲音也低了下去:“要那么久嗎?”
雷鋌又靠近了些:“我都肯一直教下去,秋哥兒難道不肯學嗎?”
鄔秋不說話了,拿了桌上的一把小剪刀,替雷鋌剪燭花。雷鋌注視著他的動作,也沒有再問。幾聲喀嚓聲過后,燈光漸漸又亮起來,鄔秋有幾分憂郁的神色被照得更加分明。
雷鋌忽然開口:“正所謂‘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