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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檀急忙擺手道:“我何曾沒勸過?他說沒事,我給他把了脈,也確實是無礙。秋哥哥只說要去幫著煎藥就進去了,是我私自揣度著,覺得他像有些苦惱的樣子。我怕我繼續(xù)問倒惹得他煩悶,正好大哥你回來了,不如你去看看。”
他說罷又露出個神神秘秘的笑容:“或許你們年紀(jì)相差小,你更懂他呢。”
雷鋌嘆了口氣,打發(fā)雷檀去幫崔南山,自己掀了隔壁小屋的簾子進來。鄔秋果然在里面,坐在一張矮凳上出神,聽見聲音才忙回頭看,見是雷鋌,表情有一瞬的欣喜:“你回來了,方才我倒沒聽見,不然可要出門迎你呢。”
雷鋌笑了笑,拉過椅子在旁邊坐下:“我在這看著就行,這屋里悶熱,你出去透透氣吧。”
鄔秋起身拿東西,搖搖頭道:“沒事,最后一劑藥了。大哥在外面忙了一天,還不快去喝兩杯茶歇歇,這里哪需要兩個人盯著。”
他的神色并無什么明顯的異樣,但雷鋌總覺得有什么不對。他記得早上出門鄔秋在門口目送他時眼里的神采。那雙這一天里他常常失神回想起的晶亮的眼睛,此刻卻沒了光彩,雖然也在笑,但雷鋌就是覺得有哪里不一樣了。
他想了想,沉聲問道:“今日可還順利嗎?”
鄔秋笑道:“自然。崔郎君的醫(yī)術(shù)你還不放心嗎?”
這會兒鄔秋站著而雷鋌坐著,雷鋌仰視著鄔秋的眼睛,一種無力感從心底萌發(fā)。鄔秋的眼睛像會說話,明明白白訴說著他心緒不寧,可雷鋌卻無法刨根問底。說到底,他只是為鄔秋看病的郎中,便是現(xiàn)在鄔秋寄宿在此,也不過是個供給房子的主家,又如何能要他把心里話剖出來。
這間房主要就是做熬藥用,屋子小,不大通風(fēng),又生著火,在夏日屬實有些悶熱。
其實雷鋌的心思,鄔秋也是明白的。
雷鋌平日里不會耍貧嘴,他說出來的話必有他的緣故。從他問今日是否順利時,鄔秋就知道他大概覺察了什么。可今日之事,與雷家沒有半分關(guān)系,更與雷鋌無關(guān),鄔秋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他怕說了會惹麻煩,更怕說出來會讓雷鋌厭棄。
鄔秋的煩惱,說起來卻不是今日才有,禍根早已埋下多年。當(dāng)日他嫁到薛家村,還未過門薛安就意外離世,村里便有流言,說他命中克親,克死了雙親和沒成親的丈夫。但鄔秋性子溫和,又極寬厚孝順,在薛家村生活一兩年后,大部分鄉(xiāng)親也不再提及這些流言,相反還可憐他們孤兒寡母,對他和楊姝多有照顧。因此若論起對薛家村鄉(xiāng)鄰們的印象,鄔秋對多數(shù)人還懷有感激之情。
可凡事總有例外。薛家村里就有一人,鄔秋唯恐避之不及。此人名叫薛虎,比鄔秋小個四五歲。村里人一直覺得薛虎一家是正經(jīng)人家,薛虎也是個有些木訥的老實孩子,鄔秋一開始也沒想過會與他結(jié)怨。后來過了幾年,薛虎長大些,漸通人事,快要到了娶妻的年紀(jì)。他家中父母忙著給他挑好人家,他自己卻狀似毫不著急,一副還未開竅的樣子。
那一日鄔秋在村外河邊洗衣服。周圍全是來洗衣洗菜的夫郎娘子,大家也多不拘束。鄔秋為著洗衣服方便,也將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小截雪白勻稱的小臂。就這一雙胳膊,正被薛虎瞧見。薛虎自此就惦記上了鄔秋,幾次三番搭話騷擾。
但薛虎給鄉(xiāng)親們的印象一直是老實憨厚,有點呆傻的樣子。沒有人會相信他真的有膽子調(diào)戲一個寡夫哥兒,鄔秋起初想與旁人說說,就找了個鄰家的夫郎隨口聊天,問他信不信薛虎會去糾纏別人家的哥兒或女子。鄰家夫郎也沒在意,順口就說虎子那么老實的孩子,要是這樣定是被勾引了去的:“要我說,蒼蠅不叮無縫蛋,總歸是那個人自己也不干不凈,不然怎么虎子不去找別人呢?秋哥兒,怎的忽然說這個,莫非是你看見了什么?”
鄔秋嚇得嘴唇都白了,忙忙否認(rèn):“何曾看見什么,不過說著玩罷了。”
鄔秋家中只有婆婆楊姝一人,真鬧出事來除了她沒人能給他撐腰,也不知道有誰能真的向著他。鄰居夫郎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竟斷送了鄔秋的全部勇氣。他從沒想過,發(fā)生這樣的事竟然連他自己也有錯。
可他明明只是去河邊洗了幾件衣服,明明穿著齊整,只是怕水弄濕衣袖,明明在場的哥兒娘子人人挽著袖子。鄔秋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錯在何處,可人家這樣說了,人言可畏,他哪有那樣多精力沒完沒了糾纏在村里人的口舌是非里。
鄔秋的性子雖不至于太怯懦,雖然他心底里很堅強,不會向生活磋磨折腰,但在待人接物方面,他總是希望少生事端,能忍一時換風(fēng)平浪靜,則絕不暴起反抗。也正因如此,薛虎愈發(fā)得寸進尺,瞧準(zhǔn)了鄔秋不敢張揚,時不時想起來便要想辦法接近。起初只是攔著鄔秋要說話,鄔秋嚴(yán)詞拒絕,他又到處傳鄔秋待人不講情面。后來兩年膽子更大些,竟敢拉扯鄔秋的衣裳。那次鄔秋氣急了,打了他兩個耳光,他竟也怕了,老實了一段時間,卻又故態(tài)復(fù)萌。
薛虎對鄔秋說,反正你已是寡夫郎,來伺候我一回,橫豎你家的漢子也找不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