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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安哦了一聲,好久才問:“少爺,什么意思啊?”
“自己想吧。”長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趙長淮側頭看了看長兄喝茶,嘴角微微一扯。“那大哥也是其中一個了。”
趙長淮受翰林院侍讀學士賞識,前段時間已經升為修撰了。如今翰林院的庶吉士里,他是最出挑的一個。他坐在那里默默地喝茶,似乎周圍的繁華,周圍的一切與他的干系都不大。
有時候看著這個弟弟,趙長寧也有種他心思沉如大海的感覺。竟和周承禮一般,看不透。
夢里,他最后官至兵部侍郎。
趙長寧沒有接他的話。
等宴席散了都沒有看到周承禮,但應該是要去給他請安的。回屋子里看了兩本卷宗,長寧才去東院。
周承禮還在跟個長寧不認識的官員說話,看到她過來,招手讓長寧隨著他一起出來。周承禮背著她面對雪夜,問她:“今天我看到你在刑部,做什么?”
“刑訊犯人,我是跟著沈大人一起去的。”趙長寧說。她原來有很多話想問周承禮,但這個時候,外頭是雪夜,頭頂是燈籠,冷風靜靜地吹拂著。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了。
周承禮轉過身看她,他比她高了很多,長寧籠罩在他的身影之下。她聞到他身上一股陌生的淡香。
“你刑訊犯人了?”
趙長寧點頭:“既然是大理寺官員,倒也無可避免的。”
周承禮很久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她,替她擋住從外面吹進來的風。“怕嗎?”
趙長寧笑了笑:“很奇怪,我也以為我會怕,但卻覺得那不是怕,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說不清楚。”
周承禮就嘆了口氣:“以后還是不要往刑部跑吧,科舉做官都罷了,我隨著你折騰。這些你怎么能做。下次再讓我看到,我當眾拉你出去!”他又道,“我這幾個月不會在家里住,你有事可以叫人帶信到都察院給我。”
長寧苦笑,七叔還記得她的身份呢,有時候她自己都忘了,她說,“那侄兒就先告辭了。”
周承禮嗯了聲同意了。
趙長寧離開了東院,只是走在路上的時候,周身都浸沒在黑暗中。趙長寧突然頓住了腳步,抬起了手。
她的手,竟然還在微微地發抖。
刀入骨,錐入肉,血液飛濺的聲音,皮肉綻開的聲音。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她臆想出來的,但是都很清晰。
她把發抖的手握成拳頭,表情冷了一些,她必須要學會心硬。這個世界里除了自己之外,誰還能真正的庇護她?
她輕輕地喃喃了一句:“所見非真,所聽亦非真。”
四安跟在她身后問:“少爺,您究竟在說什么?什么不是真的?”
趙長寧搖了搖頭,將肩上的斗篷攏緊,淡淡道:“無事,走吧。”
——
三天之后,曹思雨的審問就有了結果。
周承禮是皇上調回來專門審查稅銀案的,都察院專門督察官員貪污,這方面比大理寺跟刑部厲害。
聽說周承禮用了十二種刑法,一種比一種殘酷,令人毛骨悚然。最后崩潰的曹思雨才吐露出,是三皇子在背后指使。趙長寧不知道這個結果是不是周承禮逼出來的,這段時間她都看不到他。而沈練的確也沒帶她去過刑部了。
一時間朝廷中的三皇子黨人人自危,證詞遞到了皇上面前,三皇子就被罰了禁閉,聽說是李貴妃在書房外面跪了兩個時辰,皇上也沒有松口。
這樣一來,三堂會審主筆這個位置,卻沒有人愿意去了。
原來沒牽涉到皇子的時候,這是個美差。但倘若在寫證詞的時候,冒犯了皇子惹了皇上生氣,可能連命都保不住!沈練一時兩個人選都找不到,許大人不肯推薦蔣世文了,莊肅也不推薦小師弟了。這事可不能開玩笑,寫好了皇帝未必高興,寫得不好惹得皇帝大發雷霆,腦袋搬家卻是一句話的功夫。
最后,沈練就把趙長寧找了過去,告訴她:“——這個主筆由你來當。”
莊肅當即就生氣了,道:“沈練,你要干什么!現在讓蔣世文過來當主筆,他不是很愿意嗎?”
沈練凝視著趙長寧:“你記住了嗎?”
趙長寧拳頭握緊,但還是應了聲是。上司的話,哪里有你反對的余地。
以至于她在教導五殿下的時候也有些走神,想著這樁案子。沈練這次選她做主筆,大理寺倒沒有人有怨言了。
趙長寧給五殿下布置了一篇字,孩子就在那兒乖乖的寫。他拿筆都還不太穩。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道:“趙大人,你有什么心事嗎?”
長寧就看著他,朱明謙說:“我今天寫錯了三個字,你都沒有提醒我注意。”
這孩子不愧皇室血脈,小小年紀聰明異常,甚至還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可惜上頭三個哥哥爭得你死我活的,他的年紀還太小,等他長大,那三個早已經爭出了勝負,黃花菜都涼了。
這樣一想,長寧對這個干凈無暇的孩子又柔和了些,半蹲下身跟他說,“下官方才沒有看到。殿下寫錯不打緊,后面更正就行了。”
朱明謙卻放下筆,奶香的小身子下了座位,走到趙長寧身前,稚氣地問她:“趙大人,你是不是擔心太子哥哥?”他說,“前段時間,母后就為了太子哥哥擔心得吃不下飯。太子哥哥會做皇帝的,你們就不要擔心了。”
趙長寧聽他說這話,卻立刻皺了眉頭,握住了朱明謙的肩膀道。“殿下,你這話是從哪里聽來的,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她第一反應是有人要害朱明謙,這話她聽了倒還好,被有心人聽去了。朱明謙和太子都會遭到皇上的厭棄,畢竟帝王無情,最忌憚的就是別人覬覦他龍椅下那塊地方。
朱明謙搖了搖頭:“沒有人教過我。”
長寧還是心存疑慮,非要問清楚不可。否則讓這個孩子到處去說,豈不是害了他!“那殿下這話可對別人說過?你要老實告訴微臣,可是有嬤嬤教你的,還是三殿下身邊的人?”
爐子燒得暖烘烘的,風吹動帷幕,光影一陣一陣的明滅,孩子陷入團團的雪光中,更精致得如雪球一般,他抿了抿嘴唇,說:“不是別人教我的,是我夢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