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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兩兄弟面對她表情僵硬,趙長寧還舉杯對他們一笑:“沒想到這里見到兩位蔣兄。”
蔣世祺畢竟是有學識涵養的,翰林院磨了半年,早就對趙長寧沒有感覺了,笑著點頭。但蔣世文卻輕哼一聲,他是看不慣趙長寧這樣的關系戶,他升到大理寺正用了三年,趙長寧才用了多久?聽說大理寺卿還挺賞識他的,莫名其妙!
前面皇帝似乎在與他的幾個兒子說話,本來就聽不大真切,誰知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宣大理寺正趙長寧上前跪見!”
皇帝竟然在叫她!
趙長寧便出了席,上前跪地行大禮請安。她也只有傳臚那日見過皇上,此時只感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壓在頭頂,不僅是皇上,還有眾位大臣的凝視,在場大員數不勝數,皇上為何會突然召見一個正六品的小官。
“平身。”皇上叫她起來,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笑著問,“聽說戶部稅銀貪污一案,是你找到了證據?”
原來是問辦案的事,長寧立刻恭敬回道:“微臣不敢一人居功,是大理寺與刑部合力之故。”伴君如伴虎,無論什么時候,對皇上說話還是得謹慎。
“屢破大案,不錯,賞!”皇上說了句,立刻有宮人捧了白銀三百兩,絲綢布匹十匹,以及一些香料上來。
趙長寧又跪謝接過,才退回席間。此刻皇上又去問河北近日鬧饑荒一事了,并沒有把賞她這件事放在心上。但周圍的人看她的目光卻不一樣了。
皇帝身體不大好,說了會兒話就和太子一起去了書房。由于看到他在,官員們都束手束腳的,皇上一走,留大家終于能放松喝酒。
席間開始賦詩作樂,長寧是新科探花郎,加上剛得了皇上的賞賜,自然是要被要求做詩的。
長寧推辭不過,喝了口酒,見廳堂外面草木葳蕤,正是盛夏的好時節,滿池的荷花。
她頓時就笑了,有幾分意思,開口道:“看得金裘斗酒樽,莫如少年風發意。酒酣未醉挽雕弓,何妨!他日廟堂盡榮華!”
在座的多是將士之流,趙長寧的意氣風發的隨口之作,不講究詞理。他們也聽得熱血沸騰,拍手叫好:“好!趙小友這詩好!再喝兩杯助興,再給咱們來一首!”然后又要給長寧倒酒滿上。
前不遠就是皇子的席位,聽到熱鬧的動靜也回頭看,只見那探花郎人面映荷花,青色官服在一大片緋紅色之間,清瘦荏苒,當她為男子的時候,意氣風發,隨口賦詩不在話下。當真是有幾分才學的。
朱明睿感嘆:“是比那些酒囊飯袋子強些。”
太子殿下剛送皇上出了書房,就叫趙長寧叫過去說話。趙長寧去的時候,看到他的書房布置得寬敞明亮,方才席間所見那粉雕玉琢的孩子竟然正坐在椅子上讀書,他戴了個金項圈,小腳還夠不著地。旁邊守著他的兩個嬤嬤。
看到趙長寧進來了,孩子問:“你是何人?”
這就是剛才那位五皇子了。趙長寧撩了衣袍,給這孩子下跪行禮,輕柔地道:“五殿下,下官趙長寧。”
朱明謙就下了椅子來,見長寧跪下跟自己一般的高,孩子哦了聲點了頭:“那你平身吧。”
他語氣童稚,卻已經帶著皇家的理所當然了。趙長寧起身,才見朱明熙從里面走出來,揉了揉五殿下的腦袋:“明謙,跟嬤嬤去外面讀書吧,哥哥今天有事。”
五殿下比一般孩子還要乖巧,他乖乖地點頭,蹣跚小步走著出了朱明熙的書房。
朱明熙就轉頭對她說:“……五弟的生母去得早,一直是由我帶著他讀書的,他也跟我最親近。”又問,“我剛才聽到外面很熱鬧?”
趙長寧回話:“……方才幾位大人叫微臣做詩來著。”趙長寧聽說過這個五殿下是生母早亡,太子就這么一個弟弟,必然會好生顧著。
她臉色仍然帶著淡紅,應該是喝酒喝多了。
朱明熙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讓她在自己旁側坐下:“什么詩?念來我也聽聽。”
趙長寧方才做詞以《定風波》為詞牌,只作了前半闕。既然太子要聽,就做了下半闕一并說給他聽。朱明熙聽了贊妙,拿了紙筆墨上來:“當初你會試的時候,我就是看你詩寫得極好,力排眾議將你放在了第二。你寫了送我吧,就當是生辰禮了。”
說罷拿了墨錠,要親手給她磨墨。
“殿下,這不可!”趙長寧立刻伸手阻止他。
“有何不可?你只管寫就是了。”朱明熙輕輕拂開她,細長白皙的手指握住了墨錠,那墨花緩緩綻開,跟著被推勻。殿內鴉雀無聲,趙長寧默默看著他衣袖上的金線四爪金龍緩緩游動。墨色漸漸深了。
趙長寧提起筆寫,游龍走鳳躍然紙上,又不失狷秀。太子看著她落筆倜儻,忽然道:“方才我讓二哥與魏頤比武,你是不是覺得過分了?”
長寧筆下不停:“今日是殿下的生辰,殿下高興高興也是應該的。”
“宋大人說,一定要看看二哥的武功,所以我才想出這個辦法。”朱明熙輕嘆一聲:“其實二哥從不出頭,凡事忍讓于我,我與他的關系也不錯。但我卻要防備于他。要不是五弟還小,怕也要防備了。”
趙長寧心里感嘆,第一流的人才玩政治啊!忽然想嘲笑自己對太子生出的那份理解。這些人,哪會有一個簡單的,她早該想到了。太子殿下為什么非要讓朱明熾跟魏頤比武,為什么要激魏頤去贏。而朱明熾為什么始終沒出全力,甚至一直到最后,都是有保留的。
這些人不愧是龍子皇孫,天生就是人精,從來沒有別人想的這么簡單。
“殿下要謀大事,自然要事事考慮周到。大人們為殿下,也是殫精竭慮了。”趙長寧落款于末尾。
“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不必理會。”朱明熙淡淡道,“我把你放在大理寺,而不是詹事府,也因為那里誰的地盤也不是。這次林拱、羅應然兩人出事,宋大人告訴我到了可以用你的時候了。但我沒有同意,你留著一點赤純之心很好。你做得很好,很聰明,以后……”他輕吐出幾個字,“你繼續這樣就好,才是我心中的純臣,廟堂榮華又算什么?功在千秋才該是你所求的。”
趙長寧聽到這里,手中的筆停頓片刻,突然就在朱明熙面前跪下了。“殿下此言,微臣不敢當!”這話她要是傳了出去,朱明熙就算是太子也會被皇上猜忌!朱明熙沒有絲毫避忌地在她面前說,分明是已經把她當成了心腹。
甚至方才那話之意……毀了那兩人的證據,不是太子吩咐她的?
趙長寧拳頭輕輕握起,太子殿下想要給她的東西,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他就這么輕飄飄地遞到了她的手里。不管她是想一步步地登高,位極人臣。還是想為國為民,做出一番成就。
她自認自己不全是一個好人。有那個夢的預警,她當然會對朱明熾注意,甚至會不動聲色地對他好點。但是太子殿下待她如此真心,她不協助太子,又怎么報答得了這份看重。
“你為何突然跪下了?”朱明熙伸手來扶他,“說這話我都沒怕,你怕什么?”
“長寧何德何能,能讓殿下另眼相待。”趙長寧說話低得像輕輕地嘆息。
這時候有官員進來跟朱明熙說話,看補子是正三品的大員。朱明熙輕按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道:“你等我片刻。”
長寧看到朱明熙背手聽得仔細,日光透過隔扇照在他身上,繡了金線的華服上,他清俊的臉上光影交織。只聽他輕聲道:“……那案再好生查一查,上頭沒有接應的人,兩淮絕不敢捅出這么大的簍子。很可能還牽涉到他們身上,把此事交給周承禮。”
趙長寧看著他,其實也不奇怪,朱明熙自幼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他絕不可能是個單純的太子。而且朱明熙還勤學政事,文采不凡,可以說今天的一切,也不是誰能送到他手邊的。這樣的陽光灑在朱明熙身上,他從容而尊貴,不乏心機,長寧真的沒覺得朱明熙會失敗。
這樣的人,美好如玉,當真見不得他失敗。
等說完了,朱明熙才緩步進來,笑道:“你方才給我寫的字還沒有蓋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