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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了罐啤酒，單手啟開，仰頭一口氣喝完。

陸煙象征性抿了抿，即使到今天，她依然覺得覃昀嘴唇很性感。

覃昀不戴唇釘很久了。陸煙看著他，似乎回到那晚。他們的重逢有太多東西，是酒精作祟，是欲望加持，是他們面對面松弛的距離，讓她接近他。

她偏愛著他的身體，而這種喜歡讓她在各種外物促使下再次走到他身邊。

“你不能有別的女人。”

陸煙重復(fù)。

覃昀捏扁啤酒罐，扔進(jìn)垃圾桶，“走。”

說一杯，就一杯。

他真是不貪。

陸煙其實(shí)想說的，說自己的過去，向?qū)α_執(zhí)也那樣，告訴他成毅山和她母親的故事，告訴他成毅山和她的故事。

可覃昀態(tài)度太隨意，她憑什么先說。

她的每次訴說，都帶來離別。

成茗，羅執(zhí)也，或許包括覃昀。

對于喜歡，陸煙從不躲避，這種不躲，是因?yàn)樗雷约翰粣邸Ω星橛稳杏杏啵顺鲞€是離場她都有分寸。她對覃昀也算不上愛，悔恨多些，虧欠多些，占有多些。

覃昀的愛很聰明，即使分清，也剩那么一點(diǎn)，足以證明某些事情。

她的所有都曾被浪費(fèi)。

而覃昀是在她消耗殆盡時，給了一點(diǎn)火，讓她燒得更旺。

他會再找到她，和那晚一樣。

她也會再選擇他，和這次一樣。

*

二月二十八，溫念永久記得這天。

有個挺重要的宴會，韓汀帶了她。

有多重要溫念不清楚，她只知道周五晚上他都會去，持續(xù)到第二天清晨。

那時殺意與溫和自他眼中望不見，也是這樣，他能多看她兩眼。

他會抵上她的額頭，他什么不說，溫念能感受到他的疲憊。

韓汀從不嘆氣，但這天溫念聽到深深的嘆息。

他是準(zhǔn)備離開的，邊走邊拿管家手中的大衣。

可他回頭看了一眼，看了她，又似透過她看另一個人。

韓汀走到她身邊，屈腿蹲下，大衣干凈平整，落了點(diǎn)在她腳背。溫念小心地往后縮，她太臟。

“過來。”韓汀伸出手，溫念下意識躲，韓汀察覺到掰過她的臉，“會開車么？”

溫念頓了頓，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頭。

韓汀笑了一下，對管家說：“給她拿件衣服。”

他想了想，瞇著眼左右細(xì)看，“收拾干凈。”

管家跟了韓汀二十年，他是韓汀父親的心腹——當(dāng)然是外人看來。樣貌沒變，性格沒變，人是不是從前那個不清楚。韓汀比他父親想得要狠，雖然從沒表露上位心，但他說的做的都是看準(zhǔn)他的位置，并非是搶，是想把他拽下去。韓汀從他父親身上學(xué)會很多，教他沾血就該有沾血的樣子。韓汀卻不喜，一直不親自動手，他覺得臟，他想要鋪展在桌面上的是干凈的。

匯報，監(jiān)視，管家一切照舊，就連習(xí)慣細(xì)節(jié)也一模一樣。

韓汀的可怕是他溫和謙遜的外表，心思縝密，步步為棋。因他父親的地位，旁人只道他玩也玩得出名堂，殊不知已淪為棋盤上可有可無的棋子。可當(dāng)他老了，多情目也會渾濁。

管家道好。

溫念在鏡子前照了很久，紅裙，長而偏瘦，不合身，她幾乎瞬間明白它本屬于誰。

韓汀又把她撿回來，收走陸煙丟給她的槍，一如既往地關(guān)著她，喂養(yǎng)她，仿佛從未發(fā)生過。

她不懂。但她摸著衣服面料，看著鏡子里艷麗矛盾的裝束，她又都懂。

撿回她，藏著她。

衣服攥皺了，韓汀牽過她手。

“好久不見。”

宴會的主不是韓汀，場子是。他不來，沒人敢開。他在網(wǎng)上已經(jīng)被抖出去，他必須開這個頭，否則韓氏真得倒了。

一小時后韓汀帶著女伴推門，喧鬧撕開了口子，一點(diǎn)點(diǎn)被韓汀和身邊的女人塞滿。

杯停了，話未盡，相熟的人擠眉弄眼，給足韓汀面子。這叁言兩語，全都說出來。

白藝聞?wù)J得出那是溫念。

韓汀滴酒未沾，拒絕投懷送抱的美女，他只擁著懷里的女人。

更像是圈梏，怕她跑。

與其說溫念第一次到這種場合不知所措，不如說她在重新熟悉環(huán)境，韓汀身邊待久了，她完完全全喪失社會本能。身體機(jī)能還沒恢復(fù)，韓汀讓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靠近些，她照做。

所以當(dāng)韓汀把毒品遞給她，打著商量，“嘗嘗，和吸煙一樣。”

她接了。

她從不抽煙。

聲音在她腦海里四散，她惡心，無力，但她往后靠的時候，能碰到韓汀肩膀。

溫念不記得她是怎么回到車?yán)铮榱撕芏嗪芏啵人庾R清醒，手里握著槍。

她沒有害怕，她只是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車停，火柴劃動，“會用么？”

溫念一個勁兒盯著韓汀，要把他看仔細(xì)了，要把他帶走。

空中晃兩下，火星滅了，韓汀拿過來，“我教你。”

槍頭調(diào)轉(zhuǎn)，對準(zhǔn)她。

黑漆漆的槍口，溫念看著看著想起，被救那晚的月亮，是她見過最溫柔的月亮，涼又近。

她忽然慌亂了，她得說出來，她得說完。

韓汀沒給她機(jī)會，或許，他沒自己機(jī)會。

都說死前會有走馬燈，溫念只感受到男人手掌的溫度，握住他，她想在握住他一會兒。

血從喉嚨卡出來，臉糊了，溫念發(fā)不出聲音。

我呼喚你。

我貪享你。

陸煙趕到就是這一幕。

警笛聲，呼救聲，爆炸聲，遠(yuǎn)遠(yuǎn)擱在天邊。

據(jù)說韓汀是有機(jī)會逃出來，誰也不知道，他聽著汽車漏油的聲音，看著燒起的火光，在想什么。

他的手機(jī)里好像還播放著電影，有路人看見試圖營救，可惜晚了一步。

視頻一遍遍一次次在他心里放著，次數(shù)多到他都會背了，久到他覺得她就應(yīng)該是戲里的樣子，跪趴他身下，言聽計從。

或許他記起電影結(jié)局，那件褐色披肩被撕壞了，她再沒涂過紅唇。

直到兩具尸體抬上車，陸煙還沒走。

艷陽慘烈。

挺好。

她當(dāng)時也是這樣看著覃昀，穿越人群的一眼，特意令他知曉。

追憶往昔，應(yīng)該有什么是屬于她的。

不，確實(shí)有。

幾個小時前的觸感那么真實(shí)，那么溫暖，夢里都要落淚。

是的，她有。

她吻了覃昀，在他說走的那刻。

話別說，連落淚都不要，省下來，留給吻。

想念有多癡癲，吻就有多瘋狂。

恨扎根多深，相擁便多緊密。

這是愛的獨(dú)吻。

吻累了，風(fēng)停了，雨止了。

香煙燃起凝望著彼此。

你不能有別的女人。

那些無法說出的，那些心意相通的，需要證明的，篤定的愛戀都燃燒了。

我想你應(yīng)該都知道。

屋子空了，那個男人待的時間不長。

四時，一影一煙。

五時，人走樓空。

穿堂風(fēng)慣過朝夕。

干凈了么。

他們從來都是干凈的。

他們也再會找到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