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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良圍城,我便知道無論我們如何部署,都是螳臂當車了。所以我鋌而走險,打算干脆放他們入城,然后等國主回來時,在他們水源里下毒,從內部破壞。陳良多年前以守衛休亭一戰成名,所以他一旦入城,必定會收縮防線。”
“你的計謀很成功。”
“成功?”康沐自嘲一笑,“我不認為犧牲我下屬所有人的性命換來的勝利叫做成功。下毒能成的先決條件是只有小部分人潛伏在城中,等待大軍,那剩下的士兵該如何是好,難道明知是死,還是讓他們白白送命?我當時是考慮,讓袁永心帶上十來個人先走,我帶其余人與陳良決戰。”
“想必是袁永心猜中了你的心思,搶先下手。”孟青遙說著心中泛起澀意,對于袁永心的至忠至愚,他總有種說不出的厭惡。
康沐微微點頭:“是那杯水,我知道的,他在那杯水里面下了迷藥,可恨我當時腦子里只有打仗的事,根本沒料到他會騙我。等我醒來,就看到鄧益帶著二十個人,把我關在了一間民房里。”
“他被陳良俘虜了?”
“是的。陳良占領界城后,不見我人也不見我尸,于是滿城地找我,找了十幾日后就開始殺人……”說到這里,康沐的聲調不可控制地起了變化,“每天一個,砍下他們的頭,插在城門口,挑的全都是我親兵營里的人。”
“阿沐……”孟青遙想要安慰,卻又無從開口。
康沐恨恨道:“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貓在角落里,看著他們漸漸腐爛……我每天都在盼大軍回來,早一天就能少死一個人,可是……”說到這里,他哀慟不已,身子一晃像要摔倒的樣子,孟青遙連忙扶住他,可又被他猛地推開,痛和怒兩種情緒相繼攀升,糾纏著,沖擊著他,想要炸開一般,他吼道,“可是為什么還不來?為什么啊?所有人的都死光了!”
他的控訴,孟青遙無言以對。
“就在你們回來的前一天,陳良對袁永心動手了。”康沐突然哈哈大笑,可笑聲卻干澀得比哭還難聽,“這是命中注定,是老天要罰我呀。這回你開心了?”
“別這么說。”他的諷刺令孟青遙黯然。
“你不是一直希望看到我孤零零一個人嗎?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九字不是你送給我的嗎?現在你開心了?”
往日種種,如排山倒海般涌來,康沐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態度讓他痛苦不堪,他怔怔望著康沐,心中被撥撩起了火。
諾秀見情勢不妙,插嘴道:“將軍,我們去旁邊坐會,歇歇腳吧。”又對孟青遙笑道,“孟先生,您也去休息吧,我會陪著將軍的,別擔心。”
孟青遙知道再說下去也是自討沒趣,正猶豫著告別,鄧益從遠處向他們跑來。
“二公子。”鄧益喘著粗氣,瞄了眼孟青遙,對康沐道,“我找到袁將軍的刀了。”他雙手舉起一把沾滿血污的刀,遞到康沐面前。
康沐盯著那把熟悉的刀,遲疑了許久,才伸手接過。他緩緩抽出刀,刀上的血已凝結干涸,在火光下暗沉暗沉,刀鋒上還崩了好幾個缺口。
這把刀有點來頭。她出自羅國鑄刀名家仇金卜之手,被一位貴族收藏府中,在偶然一次機遇下,被康沐和袁永心看到,于是見獵心喜。那時他們還年少,正是玩心重,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他們約定誰能偷到這把刀,就歸誰的。那一天,袁永心在康沐的水里下了瀉藥,當康沐還在茅房奔走時,他已經把刀偷回來炫耀了。所以他格外愛惜這把刀,就算沒有戰事,也時不時拿出來擦一擦,磨一磨。
現在回想起來,原來他來來去去也就會這么一招,可自己卻總是中招。如今物是人非,寶刀猶在,人已遠去。
康沐捏著袖子想要擦去刀上的污漬,但因為時間太久,一時也擦不掉。
“我去幫你磨好。”孟青遙從康沐手里拿過刀,仔仔細細抱在懷里,向他深深施了一禮。
又一具尸體被人抬到康沐面前,康沐吸了口氣,盡管蒙著布,但腐臭的氣味仍然刺鼻,他收拾起情緒,把視線重新投在這些死去的人身上。
陳良被華堯高調處死,作為輔助攻擊的北線,酈國本不應如此張揚,但華堯還是做了這樣的決定。
可這無法挽回任何東西,袁永心的尸體最終還是沒有被找到,康沐如行尸走肉般渾渾噩噩地過日子。
日上三竿,康沐還疲懶地躺在床上睡覺,諾秀也不忍心喊他,只能守在門口,豎起耳朵聽屋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