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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謝思和幼時起,父親便不喜他,這不喜是來自謝思和自家的稟性,也是源自謝思和的生母。這么些年過去,父親實則對賈氏沒甚情分可言,”謝思言淡聲道,“一個人對另一人不喜久了,自然就會生出成見來。父親雖對我諸多嚴苛責打,但卻是偏心于我的。也正是因著我曉得這一條,當年才沒因著他的百般磋磨恨上他。”
“至若賈氏與謝思和的詭計,父親根本不必發現什么蛛絲馬跡,好歹同處這許多年,這二人的稟性何如,父親還是曉得的。”
陸聽溪點頭。
誠然。謝宗臨若連這點警惕都無,那幾十載的宦海沉浮也是枉費了。
陸聽溪下得馬車來,就將雕榴花的黑漆嵌骨食盒擱到了沈安的墳塋前。
這座孤墳矗了六七年,但因著每歲都有專人來打理,故而并不荒。葉氏前幾年來此祭掃時,瞧見墳頭草日益高了,還請來個風水先生給看了看。那先生說,這墳表的土是外潤內干的,長出的是吉草,除了反不好,葉氏心下寬慰,遂消了清草的念頭。
點了香楮、列了祭品,陸聽溪望著墓碑上深鏨的幾排小篆,忽覺回到了六七年前的那個融和春日。彼時她與兄長一道出城來祭奠沈安,立在此間拜祭時,還在為祖父之事憂心。
捻指間,竟已過了這許多年。
一切似回到了原處,可又大有不同。
她已不是昔年那個懵懂少女,謝思言也褪去了年少的青稚,而她周遭之人也各有歸宿。
倒似唯有沈安回復了曩昔模樣。
她倏而問道:“你相信有前生往生嗎?”
謝思言轉眸看她:“信,我偶爾會想,我前一世定是沒能娶到你,這才有了這一世的諸般機緣巧遇。話說回來,當年你若是隨外母離京南下去尋你外祖,我們怕就要兩廂錯失。所以你瞧,這都是天意。”
正此時,楊順疾步而來,在謝思言耳畔低聲道:“世子爺,四處都尋遍了,并沒瞧見什么形跡可疑之人。”
陸聽溪離得近,楊順的稟報也聽去了些許。
沈惟欽縱在暗處布置了人來盯梢,也不會輕易被他們發現。否則他便不是沈惟欽了。
謝思言聞言也不以為意,左右也沒抱甚希望。
奠儀畢,謝思言忽而跨前一步,探過身去,將一個信封墊至置盛果品的青釉蓮瓣紋高腳碟下面,又慢慢退回原地。
對上陸聽溪詫異的目光,他道:“禮尚往來,他給你塞了那許多信,我總該幫你回一封。不過這墳里躺著的不是尋常人,想來這信不必焚掉也能捎帶到。”又看向墓碑,“一點薄意,萬望哂納。”
語氣頗含譏誚之意。
陸聽溪原要回城,謝思言卻提議去四處走走。
“正月半將春未春,難得出來一趟,去四下里游憩觀覽一番也是好的。”
前幾日落了場雪,后頭雖連晴了兩日,然冬寒未退,地上覆雪猶存。陸聽溪掃了眼銀裝素飾的琉璃世界,深深吸氣:“好。等回頭栗子再大些,就能帶他出來走走了。”
謝思言輕“嗯”了聲,牽了她的手牢牢包住,往林深處轉去:“那小子才丁點兒大就皮得很,虧得我當初見你害喜不重,還以為懷的是個安生的,誰想到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他這是隨你啊,你就不省油,他怎可能是個安生的。”
“分明是隨你,你從前才是皮上天,你當年還毀了我一條褲子,莫非忘了?”
“又渾說,我怎可能辦那種事。”
“呵,那條褲子我留存至今,等回去就拿給你瞧。”
“你要敢穿著那條破襠褲出門,我就承認是我干的。”
“不是破襠,是碎襠。”
“哪有那樣嚴重!我就剪了一刀而已!就……就一下下……”
……
二人語聲漸淡如煙,在薄雪中漸行漸遠。
未久,一雙皂靴踏雪而至。
松雪負軋,咯吱有聲。步子極穩,在映了旭日朝暉的瑩白雪海上映出一列清晰足跡。
這足跡筆直延去,最終在二人適才立過的地方停駐。
晨霧疏疏,霧凇浮浮,極目一片似真似幻的粹白中,一只修長皙白的手自紫貂裘黧黑袖緣內伸出,骨節勻稱,狀若玉雕。
黑白相映,醒目銘心。
那只手輕擎那已凝了一層濕冷水汽的高腳碟,抽出底下壓的那封信。
紙張碎裂的輕響頃刻即過,紙頁相擦的窸窸窣窣又被鳥雀的啁啾掩過,愈顯周遭闃寂。
那雙皂靴在墓前不知濡滯了多久,一陣略顯凌亂的步聲飛快自后頭圍攏而來。
衣袂微拂,皂靴轉向。
一身紫貂裘的頎長身影回首流眸。
正對上不知何時去而復返的謝思言與陸聽溪投來的兩道視線。
剎那之間,四野林巒仿佛浸入綿亙不盡的深靜之中。
(正文完結,番外待續)
作者有話要說:發紅包,24小時內留言全發。卡了兩天+熬了一個通宵,終于碼出了正文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