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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揚州之前想得過于簡單了,此事還是不能操之過急。何況眼下這境況不適合論起雪月風花。他原本準備了個正式些的場景,但被這意外給搞砸了。
謝思言深吸口氣。
等他將那件事理好,再好生布置一場。
近傍晚時,楊順終于發覺不對,帶人尋來。坑壁仍濕滑,謝思言在楊順等人幫助下,帶著陸聽溪出了坑。
他將陸聽溪送回了佛寺后門,看著她入內,才放心離去。
往山下去的路上,楊順再三為方才的失職賠罪,又道:“世子莫怪,小人方才以為您跟陸姑娘……不便被人打攪,這才遲遲未能發現異樣,兼且小人方才暫離……”
“去了何處?”
“小人得了信兒,說國公爺來了揚州,要見您,小人去迎候去了。國公爺臉色不大好,你若是見了,謹慎些。”
謝思言知道他父親既來了,那便是得了準信兒,知道他人就在揚州,躲是躲不過去的。
“可知父親為何事而來?”他先前看父親的來信,雖然句句催他回去,但并沒有追來的意思。
“不甚清楚,國公爺并未說,不過小人瞧著國公爺那架勢,大抵是有什么緊要事的。”
謝思言見到謝宗臨時,發現他連外頭的披風都未除,只是陰著臉坐在太師椅里喝茶。
謝宗臨聽見動靜,抬頭看去,將茶盞一把按到桌案上:“我問了山長才知你一日書院都沒去,如今白日里又不見人影,說,去了何處?!”
“父親明知兒子不是那等胡天胡地的人,又不是吃喝嫖賭去了,何必這般興師問罪。父親千里迢迢來揚州,莫非就是為了來抓兒子回去的?”
謝宗臨心里確實揣著事,也沒心思跟兒子歪纏,飲了幾口茶,屏退左右,沉容道;“宮中傳來消息,明年會試的考試官已經定下,是禮部尚書曹濟與吏部尚書鄒益。”
“那鄒大人倒沒什么,但那曹濟,可是向與謝家不和,又一心要彈壓咱們這些勛門。為父深怕他屆時與你為難。”
謝思言大致明白父親的憂心。
雖然將來收上來的卷子都是要糊名的,但考試官負責出題與閱卷,若當真存心與某一考生為難,也不是辦不到。
譬如,可以做些手腳,做出個科場舞弊案來。
國朝先前不是沒有出過科場舞弊案。那案子就是出在會試上。因是臨近放榜的時候傳出舞弊流言,幾個殿閣大學士重新審卷,為息物議,凡前列者皆褫名,最后查來查去發現舞弊一事子虛烏有。但牽涉其中的士子受盡苦楚,永不錄用;考得前列的士子一甲變二甲,無辜受累。天下士子議論洶洶,然結果卻是無法更易,遭受波及的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天下讀書人沒有不在意科名的,尤其朝中那些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吏。
他可不想讓這種腌臜事落在他頭上。
謝宗臨道:“為父此番來,確實是來叫你回京的,但也想與你合計合計此事。為父的意思是,咱們提前下手,將曹濟換掉。”
“父親可是想好了主意?”
謝宗臨不緊不慢地撇著茶湯上的茶末:“為父打探到,曹濟早年在湖廣為官時,曾為減免賦稅,虛報災情。此事被楚王之子武陵王獲悉。武陵王本是要上奏參曹濟一本,但后頭不知怎的被曹濟壓了下來。武陵王也算行事審慎,必定留著曹濟當年欺君罔上的罪證。”
他口中的武陵王,指的是沈惟欽已故的父親。
謝思言道:“父親的意思是,發動御史,以此事彈劾曹濟?”
“正是,但若能拿到罪證,終是穩妥些。武陵王府已沒人了,但還有一個沈惟欽。沈惟欽那邊,我不便出面,由你去周旋。”
謝思言沉吟半晌,道:“可以。”
他有把握讓沈惟欽配合他。
“但若是這般,兒子便不能即刻回京了。冬至祭祖也不知能否趕上。”
謝宗臨放下臉來:“你是長房嫡子,祭祖這等大事,你若不在,像什么樣子!我可以寬限你幾日,但冬至節前你最好給我趕回來!”
“兒子盡量。”
謝宗臨還有公干,不能久留,將事情交代妥當,第二日就啟程北上回京。
謝思言卻沒有即刻去武昌府。他光是收拾行囊就用了三天,這期間,他得空就往陸家串門,以至于不知內情的街坊都以為他是陸家的準女婿。
等他打算動身往武昌府時,卻得信說沈惟欽來了揚州。他一打探,原來沈惟欽是被楚王身邊親信監押著來相親的——陶家人先前到了楚王府后,沈惟欽就避到廟里去了,當了大半月的居士。楚王氣得要抽死他,到底被沈惟欽母親李氏攔了下來。等沈惟欽回到王府,陶家人已原路回了。
楚王氣不過,自己走不開身,便命親信押了沈惟欽,追到揚州來,去見陶家人。
謝思言忽然覺得,沈惟欽好像比他慘多了。雖然他眼下暫不能跟心愛的姑娘成婚,但小姑娘與他越走越近,他如今又住在陸家斜對面,近水樓臺先得月,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既然沈惟欽來了揚州,那他就更不急了。他眼下得了他父親的寬限,正可跟小姑娘多處處。
交十月后,天氣一日冷似一日,尤其揚州近水,濕氣大,比北方的干冷更難熬。
天氣漸冷后,陸聽溪就越發不愿出門了,但謝少爺近來余暇頗多,似乎在家里多待片刻就會長毛一樣,不是來她家喝茶就是攛掇她出去喝茶,于是她幾乎每回出門都能偶遇謝少爺。
這天,她跟幾個相熟的姑娘去附近的酒樓宴集,上樓時,竟看到謝少爺正立在樓下看她。
謝少爺生得身形高拔,豐姿絕倫,一襲形制尋常的鴉青色凈面闊袖直身,竟硬生生被他穿出金絲縷玉仙人羽衣的模樣。
他往大堂一杵,即刻引來矚目無數。
陸聽溪打小就覺得他那張臉騙死人不償命,生得人模狗樣的,其實嘴巴壞得很,還總干欺負小姑娘的事。
那日在坑底,她總算重溫了謝少爺昔日的風采。背著她時那一聲冷笑,像極了小時候欺負她之前的征兆。
她不便跟謝少爺單獨說話,只朝他遙遙行了禮,便上了樓。
然則菜肴還沒動筷,跟她一道來的姑娘們便一個兩個都被家里人叫走,末了竟剩了她一個。她對著滿桌菜沉默片刻,決定先吃飽了再說,吃不完的帶走。
吃了七八分飽,她叫伙計進來將剩下的裝入食盒里。戴上帷帽,她出了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