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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折閱將脊椎骨緊緊握在掌心,老淚縱橫,哽咽道:“阿榴,長姐在這里……長姐終于又見到你了……”
秦深說:“姑母,讓我父王進皇宮,讓他親自與延徽帝對質。天理昭昭,讓我父王為自己、為淵岳軍討個說法!”
秦折閱左手攥緊脊椎骨,壓在胸口,右手仍握著刀柄。她的臉被淚水沖刷得越發滄桑,但神情卻很快冷靜下來,冷靜到近乎尖銳。
她問秦深:“討完說法呢?皇上否認也罷,承認也罷,暴怒也罷,愧疚也罷,你又待如何?倘若你是為了天子的道歉與懺悔,那么就只帶近衛扶棺入宮。在場皆為人證,姑母發誓保障你的安全,為你主持公道!”
秦深神色深峻地望著承天門。
夜色中的皇城莊嚴肅穆,天威凜冽。秦深近乎諷刺地一笑:“我在封地隱忍多年,換來的卻是封號為‘伏’的羞辱。我不顧生死率軍北征,拼盡全力挽大廈于將傾,終于將父王的死因大白天下,為當年枉死的淵岳軍將士發聲,難道僅僅只為了始作俑者的一聲道歉?
“怎么,來自天子的道歉與懺悔就格外珍貴,能抵得上我父王與淵岳軍將士的性命,抵得上千千萬萬百姓這些年來身受的苦難?天大的笑話!
“姑母,您可真當我秦澗川是個君子了啊!
“可我不是君子。淵岳軍上下也不是君子。”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身后甲胄漆黑、煞氣騰騰的軍隊,“看到了嗎,是國仇家恨的余孽,是死而復生的陰兵,是翻天覆地的一支利劍!姑母,今日這承天門,您是開也得開,不開——也得開!”
第156章 是信他還是信我
“光滿——”
趙夜庭長槍濺血,霍然回頭,視線再往上移,看見了一身夜行衣,立在屋頂的葉陽辭。
他乍驚還喜,破開周圍的廝殺聲掩蓋,振聲問:“小云!你為何孤身一人在此?”
葉陽辭將白袍裹住的秦泓越的遺體藏在屋頂,躍下落在馬背,長劍出鞘,為趙夜庭格開從身后射來的箭矢。
他與趙夜庭前胸貼后背,同坐在馬鞍上,一邊聯手蕩平圍攻的京軍,一邊從容說道:“我剛從精研院出來,準備去一趟皇宮。”
趙夜庭手中槍桿抖出嗡嗡的震鳴聲:“精研院?我上次入京也有所耳聞,直覺像是什么藏污納垢之地,那群遠西醫士遮頭蓋尾的,看著就不似好人。”
葉陽辭微微含笑:“光滿,你的直覺一貫很準。”
他往趙夜庭手中塞了一枚形狀奇特的鐵鑰匙:“這是精研院第三進的大門鑰匙。去吧,光滿,帶著霜鉞營去掀開那座城堡,將內中污垢拖出來,曝曬于京城明日的烈陽之下。讓天下百姓看清楚,延徽帝用他們的血汗錢在豢養什么。”
趙夜庭捏著鑰匙,微怔之后,笑道:“這是從天而降的戰功啊!小云,哥謝謝你!”
“還有屋頂上九皇子的遺體。待這里戰局平定,你記得搬下來,一并交給澗川。秦泓越手臂上的淤青與針眼,與精研院所研究的竊命之術兩相印證,他一看便知真相。”葉陽辭一按趙夜庭的肩膀,蹬著馬鞍縱身躍起。
趙夜庭朝他的背影忙不迭問:“來都來了,不見一見主帥?”
“遲早會見面的……豈在朝朝暮暮……”人影杳然,徒留余音繞耳。
“前一句是什么來著?”趙夜庭撓了撓濺了一串血點子的眉毛,“想起來了——兩情若是久長時。”他揮槍掄翻撲來的悍兵,遷怒般又補了一桿子,“咝,真肉麻!”
羽林、金吾兩衛大部分被調去守皇城的城郭,皇宮反而成了空巢之勢。
葉陽辭輕松避開剩余的禁軍,潛入皇宮前朝的樞密閣。
這里是閣相處理政務之處。自容九淋倒臺后,樞密閣只剩一些隸屬于吏部的文書人員,終是群龍無首,于是葉陽辭這個“假相”,便在延徽帝的授意下,時常入閣理政。
葉陽辭在閣內換了一身官員常服。
他環顧四周,想起當年在魯王府,秦深帶他走地下密道,去燕居之殿竊聽秦湍與爪牙們密談時,曾經說過:
“不僅皇城底下有密道,連通了前朝樞密閣與內廷永安殿。各親王、郡王府多多少少也有密室或密道,以備大禍臨頭時儲物、藏身與逃離之用。”
若是秦深沒說錯,他就能避開重重宮禁,從這樞密閣神不知、鬼不覺地直抵永安殿。而十皇子所居的清涼殿、十一皇子所居的韶景宮,距離永安殿都不遠。
今夜淵岳軍攻入京城,這么大動靜,延徽帝不可能不知,想必此刻已緊急召集重臣們入宮,在平日上朝的天和殿商議應對之策。
而他剛巧被延徽帝先一步派去精研院,否則第一個傳召的就是他。
眼下延徽帝與群臣都在天和殿,就算想派人找他,這滿京城兵荒馬亂的也找不著。
他剛好趁此機會,潛入內廷,將兩位皇子帶走。以免延徽帝狗急跳墻,將最后的兩個兒子也拿去獻祭;同時避免給朝臣們父死子繼的希望,也防止某些人挾皇子攝政的野心得以實現。
十皇子尚在昏迷中,清涼殿的守備也不受重視,想要帶走他相對容易。
葉陽辭決定從談家的命根子,十一皇子秦澤墨著手。
當他從密道來到永安殿,又趕到韶景宮外時,發現這里的禁軍守衛全部換了防,從原先的羽林左衛換成了奉宸衛,森嚴戒守著整座韶景宮。這個細節讓葉陽辭心里一凜,直覺有什么變故已然發生。
韶景宮的庭院內,滿地橫七豎八皆是御前侍衛與隨駕內侍的尸體。
本該在天和殿與群臣急議退敵之策的延徽帝,此刻正面色鐵青地站在書桌前。
蕭珩與他對面而立,相隔三丈,將手按在鳴鴻刀的刀柄上。
殿內遍布奉宸衛,將二人層層圍住,蓄勢待發,虎視眈眈。指揮使寧卻塵不在其中,他在奉天門的城樓上,與長公主秦折閱同進退。
延徽帝怒道:“蕭珩!你身為朕的親衛首領之一,竟暗藏狼子野心,趁叛軍攻城之際,假借談麗妃之手將朕誆來韶景宮!真是狗膽包天,怎么,你還敢對朕下手不成?想謀朝篡位,也要看滿朝文武與各軍各衛認不認你這個市井賤役出身的鷹犬!”
蕭珩按兵不動,面上似笑非笑:“陛下言重了,臣萬死不敢行悖逆之舉。實是因為叛軍兵臨城下,情況危急,而十皇子又昏迷不醒,難堪儲君大任,故而懇請陛下以大局為重,下旨立十一皇子為太子監國。”
“放肆!”延徽帝一掌拍在桌案,“朕立不立太子,立誰為太子,哪有你說話的余地?朕早就懷疑你勾結談家,圖謀儲君之位,果不其然!你為了禍水東引,甚至不惜栽贓給與你情同夫妻的葉陽辭,還真是絕情絕義到了極點,與畜生何異!”
他罵得難聽,蕭珩心中自有盤算,不怒反笑:“陛下這話說的,好像自己未卜先知一樣。說我將勾結之舉栽贓給葉陽,那不是因為你對他從未有過真正的信任?你若真用人不疑,我又如何嫁禍得了?”
延徽帝一時語塞。
蕭珩又道:“再說,臣請陛下即刻立儲,對陛下有百利而無一害。眼下叛軍勢熾,萬一攻破皇城,要與陛下清算舊賬,陛下在劫難逃,叫群臣們如何自處?若能立下名正言順的儲君,群臣至少還能護著小主君避一避鋒芒,待到將來撥亂反正、重開天日,也算師出有名。”
延徽帝氣得面色忽青忽白:“你這是做好了朕殞命賊手的準備,打算挾太子以令群臣,與叛賊秦深爭正統吶!朕絕不會如你所愿,做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