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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夜酒后的那個吻……葉陽辭心想,不過是秦深在試探他自己的男女喜好罷了,也不知最終試出了什么結果……唔,他抽身時宣稱“本王誰也不愛,袖子斷不斷都沒差”,想來是真的。
能為初識者大把撒錢,也能向交易方推心置腹。
能賭人品性,以至親相托付;也能舍己安危,以自身做誘餌。
能一點一點地吐露秘密,也能一步一步地把人拉上賊船。
這是個表里不一、心思深沉的厲害人物,葉陽辭再次提醒自己,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要做這世間險惡風波之上的釣魚人,別被人當魚給釣了。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松皮折扇,慢悠悠地扇著風,這下終于有了點涼快。扇柄下方吊著的一枚黃水晶鯉魚墜子,也隨之左右搖晃。
長頸大肚的酒瓶左右搖晃,響聲汩汩。趙夜庭撕開瓶口封條,拔出瓶塞嗅了嗅,笑道:“好酒!還有一股桑葚香味。你自己釀的?”
“我哪有空啊,是羅摩釀的。桑葚采自城外衛河邊的桑林,那些桑樹倒是我采購來命人種的,長勢良好。”葉陽辭把另兩瓶酒也放在門板上。
沒錯,是門板。
臨時搭建的帳篷,內部陳設簡陋,只有一張行軍床,沒有桌案。趙夜庭往地面敲下四根木樁,撿了塊廢棄門板,兩邊鋸齊整了,鋪在木樁上面,就當桌案用了。
這些帳篷在城外北邊的林子旁連成了一片營地,兵士們在中央空地上燃起一座大篝火,有專人負責添柴,徹夜不熄。
而帳篷內的照明要是再用火盆,三伏天的可要熱死個人了,所以暗就暗吧,反正入夜后也沒人看書寫字,基本都是操練完倒頭就睡。
主將帳篷里還好些,點了一根用烏桕子做成的蠟燭,但光線仍暗淡得很。
“這里又悶又暗,還沒地兒坐。走,我們去外面林子里。”趙夜庭把蠟燭移入提燈,拎起酒瓶就往外走。
葉陽辭跟在他身后,穿過營地中央。
路過站崗的兵士時,那些兵士就刻意正了正軍姿,站得格外筆直,目不斜視。
而當葉陽辭的寬衣大袖擺蕩而過,他們的臉就仿佛被一縷風牽引,盯著兩人背影使勁瞅。
趙夜庭轉頭,飆出了襄陽話:“王八日的,跟叨說跟叨說莫偷看,還看!你娃個個慳頭兒,裝么斯小嘰咕!”
兵士挨了罵,立刻把臉擺正,繼續目不斜視。
葉陽辭轉身,有點同情這幾個倒霉蛋:“看就看唄,罵他們做什么。”
趙夜庭說:“你不知道,一天不罵就闖禍,三天不罵他們還來求我罵,說皮癢。”
葉陽辭忍笑拽走了他。兩人來到矮坡上的一片杏樹林,把提燈插在枝杈間。
昏黃燈光隱約照亮了四周,枝葉間還垂掛著一些來不及采收的大杏。不遠處的幽暗中流螢飛舞,忽聚忽散。
趙夜庭搬來一段大枯木給葉陽辭當長凳,自己坐一塊歪斜青石,將酒瓶擱在兩人中間的蔥郁草皮上。
六月十五的圓月,亮汪汪地寄在中天。
葉陽辭抱著酒瓶往枯木上一躺,感覺月光是透明的銀色,能從肌理間滲進去,把人浸成干干凈凈的冰雪。
趙夜庭看著月光和他,心里有攢了幾年的千言萬語,但一時找不到開頭那句,只好喝酒。
葉陽辭一手握酒瓶,一手曲臂枕在腦后,望著月亮:“見面時我就想問你了,但周圍人太多。現在只我們兩個,適合說說心里話——你這次來夏津屯軍,其實并不開心吧?”
“開心啊。”趙夜庭咽下一大口桑葚酒,“我聽說你做了夏津知縣,簡直正中下懷,別的營要和我搶,都被我揍了一頓,最后灰溜溜選了其他州縣。揍贏他們,我關禁閉都在笑。”
葉陽辭輕笑一聲:“你那是必須得選一處,當然優先選我啊。咱倆什么關系,你來夏津,有田、有糧、有好酒,還不用受地方官員節制。換其他的衛所營將試試,要是敢在我面前裝大尾巴狼,我天天給他小鞋穿。”
趙夜庭笑:“是是,葉陽大人是末將的靠山,今后就指望大人庇護了。”
“那當然,咱們是五服內親,你就算改姓了趙,還得管我叫小叔。來,叫一聲,小叔給你補上這幾年的壓歲錢,真金白銀。”
“不好意思,改都改了,我早就過繼給你外祖趙家,跟你平輩。論年齡我比你大兩歲,你得叫我一聲哥。來,叫哥,以后再跟人打架,哥還幫你出頭。”
葉陽辭大笑,拔了瓶塞,抬手傾瀉一線猩紅酒液,穩穩地注入口中。
他咽下甜辣的果酒,吐氣道:“在我這里,你始終是葉陽庭,小時候傻乎乎地問‘小叔你為什么比我小’,長大點兒后天天和我較勁比劍法,還慫恿我一起偷酒的葉陽庭。
“有次我醉酒沒打贏那幫野小子,你掄著竹竿沖進來一挑十幾,被揍個鼻青臉腫,嚎得跟發瘋的狼一樣,硬生生把他們嚇跑了。”
趙夜庭半瞇著眼,陷入少年時期的回憶:“然后我試著叫醒你,可你就睜眼看看我,又閉上眼嘴里嘰里咕嚕,根本走不動道。天那么黑了,我只好背你走回家。”
“那晚天不黑,也有個圓月亮,這么大——”葉陽辭拎著酒瓶一指夜空,“我沒醉,只是腿軟。我記得月光灑在我倆身上,你的后背熱烘烘的,肩膀有這么寬。”他比劃了一下。
趙夜庭無奈地笑笑:“不,你醉了,那晚真的沒有月亮,天黑得像鍋底。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背著你走野地,差點把腳脖子崴了。你在我背上又是吹氣,又是唱歌,然后說要送我個表字。”
葉陽辭轉頭看他:“沒有月亮?那我怎么總感覺被月光照著呢……真的是我記錯了?”
趙夜庭把空酒瓶丟在草地,手撐膝蓋,向前傾身:“你那時說,‘小叔送你個表字吧,就叫光滿’,我都沒答應要呢,你就一直‘光滿啊,光滿啊’。”
葉陽辭失笑:“我醉酒后真有這么煩人?”
趙夜庭說:“可煩人了,唱歌還跑調。”
葉陽辭不服氣:“我唱歌從不跑調,會彈琴的人唱歌怎么可能跑調?”
“你醉了唱歌就跑調,我至今還記得你那晚唱的——”
趙夜庭輕咳一聲,沉沉地唱道:
“夜庭光滿,月華如燦。
指月煢煢,獨明云漢蒼。
摘月皎皎,會融關山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