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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這純粹的目標,一條比一條讓陛下頭疼。
李享的事倒不用怎么審,廢太子府中陛下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再加嚴彧帶回來的聽云驛的人證,李享已與大寶徹底無緣,是貶是關,只待陛下降下明旨。
只這事之后,老太后已徹底下不來榻。
她看著這根藤上的瓜,一摘再摘,每去一個,都像往她心頭剜一刀。這些孩子都是她親過抱過的,個個都曾圍著她祖母奶奶的叫,如今瘋的瘋,傻的傻,死的死,關的關,她躺在病榻上,氣若游絲,只李琞來時才睜了睜眼。
嚴彧私下問太醫,太后這半年來悲過于喜,左不過一兩個月的光景。
他在宜壽宮的外殿跪了一夜。
黎明時分,太后召他進去,枯枝般的手摸過他掌心的繭,輕嘆道:“這些年,苦了你……”
嚴彧喉頭滾動,嗓子像被東西堵著。
“那個位置……”太后氣息微弱,“你當真不要?”
他胸腔里一陣鼓噪,平復了一下才道:“臣自小受的教誨,便是忠君護國……”
“是還想要她吧?”
她一雙渾濁的眸子半睜著,卻是瞧得明白。
嚴彧握緊那只枯手:“很想要。”
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太后又閉了眼。
嚴彧知是自己寒了老人家的心。他心頭五味陳雜,輕輕將她的手放回錦被,正待躬身退下,榻上傳來老人家虛弱的提點:
“那你要快些呀,我怕我撐不了太久……”
嚴彧再也繃不住,撲在榻前顫抖起來。
容祿抹了幾下眼,上前勸道:“太后不能激動……”
嚴彧紅著眼走出殿外,被明亮的日頭灼得刺目,一時只見白茫茫天光,竟什么都辨不清。
李享失勢,太子府動工,朝中風向漸轉,甚至一些官員已開始往靜溪園遞帖子。宮中兩位年幼皇子不足為慮,眾人的心思都系在那位喂鴨的廢太子身上。
惟獨嚴彧,把目光投向了壽安殿。
推開殿門時,茶香撲面而來。李茂正執壺分茶,銅壺嘴吐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線,分毫不差地注入兩只茶盞。
“到底是西北的閻羅,”李茂推過一盞,嘴角噙著笑,“是來趕盡殺絕的么?”
嚴彧輕叩茶案,打量著整潔無塵的內室和庭院,隨口道:“小了些,殿下可還住得慣?”
李茂勾起一抹輕嘲:“確是不大,不過比起老九的處境,倒也算得上舒適。”
又見嚴彧盯著落在角落里那半截螭龍鎮紙,他悠悠道:“日前老九來看我,恰逢我舊疾復發……”他指尖輕輕劃過鎮紙斷面,“無意竟摔壞了它。東西是好東西,可惜啊,賞錯了人。”
“李啠也有幾件御賜的舊物,意外損壞……”嚴彧端起茶盞,“賞是不會賞錯的,只是這世間好物,大都不夠堅牢。”
“真羨慕三哥,有嚴將軍這等忠屬,倒比我們這些血脈更親。”
“若非知其心性,我也不會孤注一擲。”
“心性?”李茂搖頭低笑,“陛下年輕時,不也為胞弟擋過箭?可后來呢?”
殿內銅漏滴答,一聲一聲敲在寂靜里。
“枕邊人,親骨肉,生死兄弟……哪一個不可被論斤稱兩?”他摩挲著茶盞,“今日喂鴨子的手,來日握了玉璽,一樣也會沾血。”
茶湯映出嚴彧驟冷的眉眼。
李茂懶懶地靠進椅背:“茶涼了……嚴將軍今日來,若為試探……“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大可放心,我這瘋癲之人,所求從來不是那方冷座。”
他虛睨向頂上藻井,聲音輕得似嘆息:“待來日新君登極,賜鴆酒還是白綾……我自會受的。”
最后一縷茶煙裊裊飄散,嚴彧在李茂闔目淺寐中出了壽安殿。
棋局已至中盤,舊勢盡破,新局待立。
為將李啠重新扶上那個位置,陰司里的勾當他做盡了,閻羅帳上的血債又添了幾筆。如今明面上的功夫,還需大哥嚴瑢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來周旋。
嚴彧剛跨進府門,便覺滿院洋溢著莫名的喜氣。
堂中平王妃眼角笑紋里都漾著歡喜,正拉著唐云熙的手說體己話。小芾棠像只歡快的雀兒,捧著攢盒非要嫂子嘗新做的玫瑰酥。
就連素來沉穩的平王也松了眉宇,品茶的嘴角都抿
著笑。嚴瑢面上雖還端著,那眼角眉梢的喜色卻藏不住。
“這是……”
嚴彧話音未落,小芾棠已扒上來,往他手里塞了塊喜糖:“大嫂有喜啦!咱們府上要添丁啦!”
嚴彧握糖的手一頓,隨即笑著向兄嫂道賀。
余光瞥見唐云熙含羞低頭,手指下意識撫上小腹,他眼前驀地浮現出大哥洞房那晚,梅府潮濕的夜。小貍貓當時死死摳著他肩背,任他咬在她耳畔說些渾話,也不知她聽進了幾句。
“彧兒?”平王妃忽然喚他,“發什么愣呢?”
嚴彧回神,才發現眾人都帶著幾分笑意望著自己。他若無其事地笑道:“在想該備什么賀禮。”
莫名想起了小郡主的禮單,他嘴角噙著笑:“我還有塊上好的翠玉,正好打只長命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