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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回頭,嘴角卻揚起一個夸張的笑容:“啊,七妹妹!”聲音里帶著欣喜,“父皇說今日要來看我寫字,你說我寫些什么好?”
扶光靜靜地注視著他。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案角擺著一盞茶,茶葉沉在杯底,茶香四溢,是上好的貢茶——即使瘋了,伺候的人仍記得他愛喝什么。
似是發現她盯著茶,李茂突然起身喊道:“來人,快給孤的七妹看茶,要好茶!”
“五哥……”
“五哥?”李茂忽地一笑,“七妹可也認錯了人?喊三哥才對!七妹難得登門,我喚小廚房做你喜歡的甘飴好不好?”
扶光望著他誠摯的眉眼,確有幾分李啠的神態。
甘飴,是她幼時愛吃的甜食。
一陣風吹響了他檐下的銅鈴,燈籠也跟著晃了起來,忽明忽暗的光亮搖在窗紗上。
“五哥,”她輕聲道,“要下雨了,我改日再來看你?!?
李茂沒有回答,只似想起什么般空洞地望向窗外。
扶光轉身離去,將出門時又突然回身,瞧見李茂正怔怔望著她,見她回頭又露出個孩童般的笑臉來。
她轉回身迎著風出了院子,想著方才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清明,似是幻覺。
第115章
扶光一出壽安殿便暈了,云瑯攙扶不及,人軟軟地倒在了青石地上。雨點子隨即落下,霹靂吧啦往她身上砸,宮人們亂做一團,因公主府太遠,只得就近送入宗正寺救治,期間太后聞信,又把人接進了宜壽宮。
扶光被安置在太后榻上,面色蒼白如紙,唇上血色盡褪,唯有眉間微蹙,似仍陷在夢魘之中。太醫說仍是情志損傷,說白了便是心病。
想著她往日靈動乖順,眼下可憐巴巴昏沉不醒,太后心疼得直掉眼淚。一旁侍奉太后的虞妃看著眼前的舐犢之情,想起被幽禁的兒子,也跟著抽抽噎噎地哭。
殿外雨聲漸急,李琞負手踱入,原本沉郁的面色在見到扶光時微微一滯。他走近榻前,伸手撫了撫她的額頭,又輕輕攥了攥她的指尖——冰涼,像握著一塊寒玉。
“怎么回事?”他問,聲音低沉。
太后嘆息:“還不是她母親的事……她還去看了老四、老五,暈在了壽安殿外頭?!?
李琞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扶光毫無血色的臉上,忽而輕嘆一聲:“朕的兒女,怎么一個個……都像是來討債的。”
太后神色微變,虞妃更是低著頭,不敢接話。
扶光眼睫微顫,李琞收回手,淡淡道:“既醒了,便別裝睡了?!?
她果然睜開眼,掙扎著要起來,又被李琞按了回去。那雙捏著萬千人生死的手,在她肩頭停留一瞬,像按住一只撲簌欲飛的弱蝶。
“免了這些虛禮吧?!崩瞵]聲音沉緩,“朕的這些兒女中,獨你最知進退?!?
窗外雨聲潺潺,他的話卻格外清晰,“你母親和四哥大逆不道,有今日也是咎由自取。朕未曾牽連你分毫,你依舊是大齊最尊貴的公主……莫要辜負朕的苦心?!?
扶光蒼白的唇微微顫抖,在即將失態的瞬間咬住下唇,生生將眼淚逼成了眼尾一抹紅,低聲道:“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垂眸間,那滴淚還是從眼角落了下來。
李琞望著她蒼白面色,沉默片刻,終是舊事重提:“吳相家那個嫡孫,吳仲儀,辦差回來了,朕找個機會讓你們見見……”
他語氣不似商量,扶光手上一緊,死死捏住了錦被,面上仍極力穩著,輕聲道:“父皇日理萬機,兒臣這點小事,實在不值得父皇分神。”
她也不是頭一次拒絕,李琞并不意外,沉吟片刻道:“朕聽聞,你府里有個門客,與故去之人有六七分像?”
扶光捏著錦被的手指又緊了些,隨即又緩緩松力,虛弱地笑了笑道:“是有個人帶了兩分故人影子,不過兒臣留他,是因他一手廚藝頗合我胃口……至于駙馬,父皇從前也說過,謝家公子不錯,王家郎君也好?!?
她抬眸,眼底一片灰死,“可如今,他們被發配的發配,貶斥的貶斥……”
兩年前這些曾有意尚主的權貴,在奪嫡中接連敗落,眼下被扶光如此提及,李琞臉上便有些掛不住,他哼了一聲起身,踱去了窗前,負手望著花窗外雨簾,沉默不語。
扶光也不哄,少見地執拗起來。
太后嘆氣數落扶光:“你這孩子可是病糊涂了,口不擇言!”
又朝皇帝僵著的背影道:“我知你是心疼她孑然一身,可這孽障眼下病得釵環都戴不住,議親之事,緩緩再說吧。”
李琞沉沉不語,扶光也不吭聲,可心頭盤旋了多日的念頭卻愈發強烈。
公主府。落雨如簾,檐下銅鈴偶爾幾聲脆響。
一個小婢子朝著獨坐廊下的清逸背影稟道:“宮中傳話來,公主今夜不歸,留宿在宜壽宮了?!?
身前人未有回應,她又悄然退下。
如離指尖夾著枚黑子遲遲未落,虛睨著庭中墨翠,不知在想什么。
“棋路太險?!毖胱趯⑺帞R在他手邊,眼風掃過棋局,“黑子再進一招,白龍雖死,自身也要折損七分?!?
如離手指一松,將黑子丟了回去,端起湯藥一飲而盡。
“月召故地如今歸了南境,叫蒼梧州?!毖胱诳菔莸氖种覆唤浺獾剌p叩棋枰,“聽說遺民們還建了十三殿下的神主祠。”
他忽然掀動眼皮,昏濁的眼底閃出一絲銳光:“你當真……不想去看一看、拜一拜么?”
如離慢悠悠收拾棋盤,默了會兒,答得倒也實在:“等以后有機會吧?!?
那便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