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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五小時車程,她扭頭眺窗,不發一言。
直至深夜車廂內的乘客陸續走空,她方出聲:“我姐是自己逃出來的?!?
她的手冰涼,陳言脫下外套蓋著,她攥了攥,繼續說。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那天早上,很早,我戴著耳機,用你買的mp3聽英語聽力,一開門,她就在那里?!?
“像乞丐一樣,剛殺完人的兇手一樣,身上特別臟,衣服又舊又破,我們對視好久,
感覺有三年那么久,誰都沒有發出聲音,好像誰都沒有認出誰?!?
“直到我媽出來,尖叫著撲上去?!?
“隔壁鄰居被吵醒了,因為她叫太大聲了?!?
“你很難想象,有一個人不用喇叭、光靠自己的身體就能發出那么大的聲音。”
“我們帶她去醫院,查出很多問題。警察很快趕來,他們想了解案情,誰是拐子?用什么手段,當初我姐為什么會被列為目標,她經歷了什么,從哪里來,怎么回來的,記不記得那人的長相或掌握其他信息……”
“他們特地讓女警來溝通,申請心理專家輔助問話,沒用?!?
“我姐一個字都不肯說。”
“到現在也是一樣,她按時吃藥,定期接受心理咨詢,頂多說一點無關緊要的細節,最重要的部分絕口不提。醫生說,那就是她的治療沒成效的原因,她不愿意信任別人。”
“也許她會相信我,世界上沒有人比我離她更近??墒??!?
一層衣料已不足以蓋住情緒,接下來的話,喬鳶沒有說出來。
姐姐的狀況擺在那里,要是專業人士都不去挑戰,是否代表風險很大?既然連業內知名人物都做不到,她能行嗎?就憑她一時興起?憑她是病人的妹妹,她無所顧忌?
失焦的瞳孔仿若坍塌的沙,她生出忐忑。不可避免。
怕自己沖動而為又一次招致惡果,生怕新的罪行再次將喬童安推向地獄。
那也將是她的地獄。姐姐在里面,妹妹便不可能獨自完好地出來。倘若妹妹僥幸在外,絕無可能拋下姐姐不管。
“一直躲避解決不了問題?!背淙蝺A聽者的存在,陳言由始至終不作聲地注視著她,神色沉靜,挑選適當的時機給予建議。
“如果擔心意外,可以提前讓熟悉你姐姐情況的醫生到場。你有信得過的人嗎?”
喬鳶混亂的心緒被拉回來,好似經他的目光牢牢綁定。
“文醫生。”
她順邏輯回答:“還有一個私立醫院的主任……”
“有聯系方式嗎?”
陳言繼續口吻冷靜、平和地問,右手掌放置她的膝上,體溫驅走寒意。
喬鳶搖頭:“爸媽不讓我過問太多,但有一個人應該知道?!?
章慧珠,阿婆,她在家里做了一段時間司機,頻繁護送姐姐去醫院。
“我先給她打電話,讓她想辦法聯系?!?
凌晨一點半,她們抵達溫市。
前院花草沉寂,少了風,樹梢紋絲不動,漫下濃郁的影。
章慧珠身旁臥著狗,別墅亮燈,陳阿姨、文醫生、長期負責姐姐身體治療的陸主任,該來的都來了,所有人嚴陣以待。
陳言止步一樓,喬鳶獨自走向書房,喬守峰、洪麗正眉頭深鎖、穿睡衣坐在辦公桌后。
喬鳶十分意外地發現,喬老板的桌上多了一只相框。
目光一掠而過,她道:“我要跟姐姐談談?!?
醫生都喊來了,她的‘談’顯然不止姐妹倆聊幾句笑一笑那么簡單。
“你打算怎么談?”喬守峰習慣性掰弄火機,橙明的火苗一跳一跳。
“有多少把握?”
“沒有很多?!?
他的女兒回:“但我想試試?!?
那是要你姐姐的命??!怎么能亂來呢?
洪麗惶惶不安,搭在丈夫肩上的手指悄然捏緊。
丈夫一雙清明的眼直勾勾釘視火焰,透過火光打量他的女兒,無端想起那一天,大約她便是以同樣端肅的表情問他,爸爸,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想?
時光匆匆,她在他的瞳孔中飛速倒退,逆回新生的嬰兒,護士肩膀頂開室門,朝他喊恭喜,兩個女兒。
岳父岳母領他去看,笑呵呵教他怎樣去摸去抱。
“你有女兒了,阿峰。”他們說。
“以后你在世上就不是孤零零的。”
傳承著基因血脈的存在,一晃就能落地翻滾跑跳,沖他大聲說話,歡欣,親熱,邀功,訴苦,動不動出言爭執、挑釁、頂撞,緊接著無限放大,凝成眼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