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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料理一個家道中落的年輕人,不比拿刀削落幾根頭發來得復雜。
喬鳶仍然堅持開口道:“我來處理,爸,畢竟我也是您的女兒。”
——不是只有姐姐,爸爸,您有兩個女兒,另一個是我。
了解爸爸的性格,喬鳶溫聲慢語,提起別的事:“爸,我的畫手賬號已經有三百萬粉絲了,上月底有出版商聯系我出作品集。”
“專業新課題下來了,老師也說很看好我的靈感主題。”
她沒有說謊,僅僅截取一部分事實,沒提失明。
爸爸這才態度好轉,一句‘不錯’后面跟著:“既然不差錢,學業要緊。網上的事情我不懂,別亂答應,等小劉聯系你。”
小劉是爸爸的得力助手。
“好。”喬鳶答應。
父女倆難得說上幾句話,敲門聲響起。
門外傳來林苗苗的問聲:“莉莉,你在里面?”
“我在。”喬鳶低聲答,“你要用洗手間是嗎?”
“沒有沒有,我給你帶了湯,放在桌上,告訴你一聲。”
“好,謝謝。”
隔著一堵門,林苗苗的嗓音不算大,含含混混,電話那頭喬總卻聽得直皺眉。
“她叫誰莉莉?”
方才片刻的悅色灰飛煙滅,
他頓時恢復成記憶里嚴厲的姿態,話語如冰錐刺入她的耳膜:
“喬鳶,你也是成年人了,有些話別讓我說第二遍!你有你自己的名字,應該做你自己的事,老學你姐干什么?她本來身體就差,萬一再被刺激發病誰負責?”
說罷掛斷電話。
緊接著,媽媽的號碼映上屏幕跳動,只響了一聲。
沒等喬鳶接起,她掛掉,改發來微信:
【元元,我和姐姐在醫院。姐姐昨晚又割腕,流了很多血,但幸好發現得早,搶救成功,你別擔心。】
許久,媽媽一直輸入中,又打出一行字:【元元,媽媽真的好累了。你可不可以幫幫忙?】
【別再惹你爸爸生氣了好不好?】
“……”
如同姐姐的短信那樣,喬鳶抬起手腕,將聽筒放置耳邊,把這句話也翻來覆去聽了許多遍。
通過一次又一次的循環播放,寂暗中,她受損的視覺神經奇跡般愈合,眼前漸漸出現媽媽疲憊的神色、爸爸怒意的臉。
以及姐姐。
她摯愛的姐姐、曾經人人都愛的姐姐,帶著一具殘破的軀殼,赤身裸體浸入滾燙的水中。枯黃的頭發猶如失去的尸體般飄然浮起,皮膚發紅,顯露青筋,鮮血流淌。
大腦眩暈感愈發強烈。
她開始聽見那一張張面孔下、所有人隱藏的心聲。
——不要再讓我們更痛苦了,喬一元!
——不要再把不幸招到家里來,我不待見的小女兒。
——為什么你不去死?我的好妹妹。
為什么不是你?!
為什么失蹤的不是你!
為什么被摧毀的不是你!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不是我!她也想問,她也明白。
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有罪,她認罪,她好比臭水溝一樣的余生注定要背負著那份萬惡行走于永遠亮不起的長夜中,本以為自己完全習慣,已然麻痹,只是非常偶爾地,還是會這樣。
源源不斷的懊悔、想要大哭大叫,乃至脫光衣服在滿地玻璃渣上拼命的沖動,化作鼓脹的飲料,皆從身體滿溢出來,急需更切實際的痛苦來覆蓋。
她便低下頭,推出美工刀片,割開自己的皮膚。
在大腿內側。
如她一貫感受到的那樣。
切膚的疼意吞沒情緒,逐漸填滿黑洞。喬鳶再抬起頭,模糊的視線里突然劈進來一縷光線。
仿若畫家狂亂的筆觸,把世界粗暴地區分為一個個色塊。
而正是在這色彩混濁、暗淡且嚴重失焦的世界下,她得以又一次望見姐姐,與她生著一樣的臉孔,流著一樣的血,仿若一抹未消散的鬼魂倒映在鏡間。
因為是雙胞胎啊。
姐姐。她眨了一下睫毛,低低地喃:姐姐,我能感受到你的痛苦。那么你呢?